第6章 路,可不好修(1 / 1)

马良辰的办公室里,搪瓷缸子里的茶水凉了第三遍。

杨凡把修路的方案放在桌上。三页纸,手写的,密密麻麻。

马良辰没看。

“路可不好修啊。”

杨凡没接话。

马良辰端起缸子,发现水凉了,又放下。

“咱们隔壁,金山县那边,听说那个赵立春书记的秘书也在张罗这个事,但是上面也不给批资金。”

杨凡看着他。

马良辰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这路啊,谁都知道该修,可是钱从哪来呢!”

杨凡把那三页纸拿起来,折好,装回兜里。

“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修路,还是得靠我们自己。”

“那就先让农民口袋鼓起来,口袋鼓了,我们自己修!”

马良辰转过身,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南各庄。”

“南各庄?”

“那边的山地种不了苹果,我上周路过,看见不少茶树。老品种,没人管,荒了好几年。”

马良辰想了想。

“南各庄的茶,以前是有点名气。七十年代还往县里供过。”

“现在一斤卖不到两毛,种出来反而更亏。”

“你懂茶?”

杨凡摇头。

“不懂,但总有懂的人。”

马良辰没再问,只是心底默默等着杨凡再施神通。

“去吧。”

南各庄在青坪乡最南边,再往南翻过一道山梁就是临县的地界。

南各庄的村支书耿岩蹲在村口抽烟,看见他,站起来。

“杨乡长。”

“耿书记,带我去看看那片老茶园。”

老耿把烟头踩灭。

“那片茶园?荒了快十年了,杨乡长你看那个干啥。”

“先看看。”

耿岩没再问,领着杨凡往山上走。

山路更窄,两边的灌木把路挤成一条缝。走了二十多分钟,灌木忽然退开,一片茶园露出来。

说是茶园,其实已经快被杂草吞了。

茶树稀稀拉拉,叶子发黄,枝干上爬满青苔。几棵茶树被藤蔓绞得歪倒在地上,根还扎在土里,树干已经枯了。

杨凡蹲下来,捏了一片叶子。叶片薄,边缘卷曲,背面有虫斑。

“这片茶园,以前多大?”

“一百二十亩。”

“现在呢?”

耿岩算了算。

“能摘的,不到四十亩。还是各家各户零星摘一点,自己喝,或者赶集卖几斤。”

“为什么荒了。”

耿岩掏出烟,点上。

“卖不上价!一斤鲜叶,最好的才两毛八。采一天茶,还不如出去打一天工。年轻人都走了,剩下的老头老太太,采不动。”

杨凡站起来,往茶园深处走。

耿岩跟在后面。“杨乡长,这茶园真没救了。前年县里茶叶站来人看过,说品种老化,管理跟不上,建议挖了改种别的。”

“后来呢?”

“后来就没后来了,改种也要钱,村里没钱,农户更没钱,就那么荒着。”

杨凡停在一棵老茶树前面。这棵树比周围的高出一截,树干有碗口粗,枝杈伸得开,虽然也长了青苔,但叶片明显比别的树肥厚。

“这棵树多少年了?”

耿岩看了看。“怕是比我岁数都大!我小时候这片茶园就在,这棵树那时候就是最大的。”

杨凡摘了一片叶子,对着阳光看了看。

叶脉清晰,叶肉厚实,背面绒毛细密。

“耿书记,这棵树,单独采。”

“单独采?”

“对,单独采,单独做,我要拿给人看。”

老耿盯着那棵老茶树看了半天。

“行,什么时候采?”

“明年开春,头茬芽。”

老耿把烟头掐灭,插进土里。

“杨乡长,你说这茶园还能活?”

杨凡拍了拍手上的土。

“先看这棵树,它活了,茶园就活了。”

从南各庄回来的路上,杨凡拐进杨家沟,王大山正在果园里剪枝,看见他,放下剪子。

“杨乡长。”

“王伯,剪枝呢?”

“嗯,你教的嘛,冬剪骨架春剪花。”

杨凡蹲在地头,看着王大山干活。“王伯,问你个事。”

“你说。”

“咱们青坪,除了苹果,还有啥能卖上价的?”

老王头停下剪子,想了想。“山里东西多了,蘑菇,木耳,核桃,板栗。就是没人收。”

“为什么没人收?”

“量少,一家采个十斤八斤,收购商不值得跑一趟。要是全乡凑起来呢,又没人张罗。”

杨凡点点头。

老王头又补了一句:“还有茶,南各庄那边老茶园,以前出过好茶。我小时候喝过,那个香——”

“现在呢?”

“现在不行了。”老王头摇摇头,“茶园荒了,手艺也断了。南各庄最后一批会炒茶的人,死的死,走的走。老耿会一点,也只会做粗茶。”

杨凡站起来。“耿书记还会炒茶?”

“会!他爷爷那辈是茶厂的,但传到他手里,就剩点皮毛了。”

杨凡把这话记在了脑子里。

回到乡政府,天已经黑了。杨凡宿舍的灯亮到凌晨。桌上摊着笔记本,上面写着几个词:

“南各庄茶园,耿岩,炒茶,汉东大学。”

他在“汉东大学”下面画了一道线。

上次给李树声打电话,李树声提过一嘴,说农学院新来了个研究茶学的教授,姓宋,从汉江农大挖来的。

杨凡在笔记本上写下“宋教授”,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陈明敲了敲门。

“杨乡长,马书记让我问你,南各庄那边有戏吗?”

杨凡把笔记本合上。

“有。”

“茶。”

陈明愣了一下。“茶?”

“对!老茶树,老手艺。要是弄好了,不比苹果差。”

小陈挠了挠头。“可咱们乡的茶——”

“我知道,先试试。”

陈明回去了,杨凡重新翻开笔记本,在耿岩的名字旁边又写了一行字:明年开春,头茬芽。

窗外,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山上茶园里枯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