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辽东军议(1 / 1)

乾清宫大殿的楠木大门轰然关上,把外面的寒风彻底抖在了门缝外头。

殿内没有点太多的炭火,只有角落里四个兽首铜炉吐出细细的檀烟,被门缝挤进来的冷气一冲,顿时折成几道游丝,消散在肃杀的气氛里。

龙椅之上,朱慈炤一身玄色滚金边常服,袖口卷起两道折子,露出结实的手腕。他两手平放在紫檀木扶头上,面无表情地俯瞰着大殿两侧。

今日的朝议,气氛沉得像要下雨。

左侧文官队列,暂领内阁首辅的姚启圣昂首伫立,一身绯色一品鹤补朝服,腰间挂着玉带,那张干瘪的面孔在烟气里显得像块老树皮;兵部尚书陈廷谟、工部尚书陈启泰等六部堂官手持象牙朝笏,目不斜视。

右侧武官队列,五军都督府的大将马雄、王永泰、杨春、陈瑚、张宗仁等按规矩身着一品狮子补服、头戴三梁冠。但那股子从关外血水里浸出来的杀气,依旧把一身厚重的朝服撑得紧绷绷的。

而在大殿最后方、靠近柱子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刺眼的身影——刚授了“大明鸿胪寺参赞大臣”的纳兰明珠。

明珠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五品鸂鶒补服,头上戴着普通的黑纱官帽。他双手恭敬地套在袖子里,腰背微躬,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脱了漆的木雕。可满殿的文武重臣,时不时扫向他后背的余光里,都带着冰冷的审视与警惕。

殿中央,太子朱和璋拔而立,脸色沉稳。而在太子身侧半步之后,吴王朱和瑾低头默立。

朝堂上的风浪,早在三日前就打到了乾清宫的案头。

几户科道言官连日递上来的弹劾折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折子里字字句句都在挑吴王的刺,说吴王在漠南扫荡察哈尔蒙古时“擅自越界挥师、功高震主”,明里暗里都在逼着朝廷“请吴王就藩”,把这位刚刚立下大功的亲王打发到边远寒苦之地去。

对于这些叫嚷着“祖宗法度、藩王不得擅专”的清议,朱慈炤压了整整三天,一张折子也没批。

吴王自己更是心如明镜。

这次征讨蒙古八旗,五军都督府的将领们加官进爵,马雄拿了世袭伯爵,连追击不力的王永泰都得了实职赏赐。唯独他这个领兵的亲王,明面上朝廷只是例行增加了三千石食邑俸禄,外加给王妃的父兄提升了两个微末的闲职。

外人都在传皇帝是在削弱吴王,可只有吴王自己知道——前日傍晚,皇后带着内府的赏赐亲自去了吴王府,拉着王妃的手坐了足足半个时辰,送去的不光是金银珠宝,更是皇家的至亲体恤。

父皇是在用柔道平衡朝局,是在雷霆风暴前保全他这个打了胜仗的儿子。

所以此刻面对满朝文官有意无意的打量,吴王嘴唇紧闭,眼睛看着地砖缝里挤出来的灰尘,安静得像是一块砸不碎的石头。

“太子。”

朱慈炤的声音打破了大殿内的死寂。不高,却像冰块撞在铁磬上,干脆利落。

太子朱和瑾上前一步,朝笏端在胸前,躬身道:“臣在。”

“关外的事,山海关守将苏间的折子,你昨儿在乾清宫看过了。”朱慈炤的目光扫过来,“康熙领着满清残部退到了吉林、盛京一带,如今辽东饥荒,难民成片往山海关涌。对于这股满清余孽,你怎么看?”

太子直起腰,声音在大殿的高椽间回响:

“回父皇!康熙这股伪清残寇,如今虽退缩辽东、苟延残喘,然其亡我大明之心未死,仍旧觊觎关内中原!若放任其在白山黑水间舔舐伤口、修养生息,三五年后,必成后患!”

太子的语气斩钉截铁:

“自出击剿灭蒙古八旗之后,我大明休养生息已久,军械库火器充足,边防稳固。臣以为,朝廷今年当果断对辽东用兵,调精锐出山海关,倾全力将这股残寇彻底歼灭于黑水之间,永绝后患!”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臣附议!”

话音未落,武将队列里的五军都督府大将王永泰便轰然跨出一步,朝笏往掌心里一拍,声音粗得像打破了的大鼓!

王永泰那双蒲扇般的大手上,青筋暴起。当初追击康熙北逃时,他带着精骑,偏偏在关键时刻被康熙风雪溜脱了。

眼睁睁看着这天大的封侯功劳从指缝间滑走,这半年多来,他每晚睡觉闭上眼都是康熙那面没抓到的黄龙旗,心里憋得要吐血!

“陛下!”王永泰单膝跪倒在地,朝服下摆摔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钝响,“建奴如今不过是瓮中之鳖!锦州、辽阳一带早已饥荒遍野!臣愿领命为先锋!若不能将康熙老儿的人头提来见陛下,臣甘愿卸了这身皮,去盛京种地!”

随着王永泰站出来,马雄、杨春、陈瑚、张宗仁等五军都督府的大将们也是眼神火热,齐齐上前半步,抱拳低吼:

“臣等愿领兵出关!”

主战的血性顿时在乾清宫里炸开。文官队列里,几个老御史皱了皱眉,却没敢立刻站出来唱反调——毕竟武将们拿的是刀,刚打赢了漠南,气焰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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