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二年三月二十,王士元从余姚回无锡,只歇了一夜,又往海宁去。
海宁在杭州东北,临钱塘江,以潮闻名。查家是当地大族,田产商铺遍江南。查嗣韩虽只是旁支,在族里却说得上话。
王士元这趟去,一为看看查家底子,二为与查嗣韩敲定钱粮细目。更重要的,是想借查家路子,多结识些江南富商,将来起兵,军需才有着落。
三月廿二,船到海宁。
查嗣韩亲自到码头接。宝蓝绸袍,玉带,瓜皮帽,看着像寻常富家翁,可眼睛亮得很,透着精明。
“殿下一路辛苦!”他抱拳,声洪亮。
王士元忙低声:“慎言,外头不可这般叫。”
查嗣韩会意,改口:“王兄,随我来。”
领他穿过几条巷子,到一座大宅前。门高,匾上“查府”二字鎏金,气派。门口家丁见是查嗣韩,躬身让路。
进院才知,查家比想的还富。三进院子,亭台假山,池塘回廊。仆役穿梭,衣着整齐,规矩得很。
书房里,查嗣韩关上门,亲自沏茶。
三面书架,堆满经史子集、兵法农书。墙上一幅字,是查嗣韩父亲手笔:“忠孝传家”。
“殿下请坐。”
王士元不推辞,在上首坐了。方仲文照例守门外。
查嗣韩对面坐下,低声道:“按约,头批银两备好了。五千两,分十箱,随时可运去殿下指定处。”
王士元点头:“先存这儿,用时候再运。眼下还有几桩事,要查兄帮手。”
“殿下吩咐。”
“一要查兄替我联络江南各地商人,尤其心向前朝的。起兵后,采买转运,都需商人经手。查兄在商界人面广,这事非你不可。”
查嗣韩点头:“这事不难。江南商家里,不少是前明遗民之后,心里向着旧朝。殿下若举旗,他们必会帮衬。”
“二要查兄留意江南粮价、物资储备。起兵后,粮草第一。我得知道哪儿粮多,哪儿粮少,哪儿能买,哪儿要抢。”
“这事好办。查家在各地有铺子,每月行情都会报来海宁。殿下要,我可定期抄一份送去。”
“三,”王士元声更低,“要查兄打听江南各府清军驻防——哪儿兵多,哪儿兵少,将领是谁,兵力装备如何。这对我日后起兵,至关紧要。”
查嗣韩神色严肃起来。沉吟片刻,道:“这事有些难。驻防是军机,常人摸不着。不过我有个远亲,在杭州驻防营里当书吏,或能探些消息。只是——要时日。”
“不急,慢慢来。稳妥第一,切莫打草惊蛇。”
“殿下放心,我省得。”
又商议许久,天色将晚,查嗣韩留饭。
饭桌上,他忽然提起一人。
“我有位朋友,姓朱,名方旦,字尔遐,仁和人。精通奇门遁甲、占卜星象,在江南有些名气。虽是江湖术士,胸中却有韬略,且恨清廷入骨。殿下若能用他,或可助长声势。”
王士元心中一动。朱方旦这名字,他后世在史书上见过——康熙年间着名术士,因预言准而名动一时,后来被清廷以“妖言”罪名处死。若真如查嗣韩所说,倒是个可用之人。
“查兄能引见么?”
“能。他眼下在杭州,我写信叫他来海宁一见。”
“好,有劳。”
三月廿四,朱方旦到了。
四十出头,瘦,清癯,长须,灰白道袍,发髻,拂尘,有几分仙气。见王士元第一面,便盯着他脸细看,忽然神色大变,扑通跪倒。
“草民朱方旦,叩见陛下!”
王士元一惊,忙扶:“先生何出此言?我不过——”
朱方旦抬头,眼中有激动:“草民通相术,观先生面相,乃帝王之姿,贵不可言!行走江湖二十年,从未见过这般贵相!先生若非帝王,天下无人敢称帝!”
王士元暗惊。他知自己容貌类父,可“帝王之相”四字从朱方旦口中说出,仍让他心头一凛。这人眼光,确有些门道。
“先生请起,慢慢说。”
扶他坐下,朱方旦仍目不转睛:“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鼻梁高挺,双目藏神——这是真龙相!敢问先生,可是朱家血脉?”
王士元与查嗣韩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朱方旦又跪,重重磕了三个头:“草民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虽不才,通奇门占星,可为陛下谋划,亦可在民间造势——便说‘真龙出世,大明将兴’,让百姓心中有盼!”
王士元沉吟片刻,道:“先生好意,我心领。可眼下还用不上。先生先回杭州住下,需时我自会相请。”
朱方旦有些失望,仍点头:“草民遵命。陛下有差遣,万死不辞。”
送走朱方旦,查嗣韩问:“殿下为何不用此人?他虽江湖术士,确有些本事,尤其蛊惑人心。”
王士元摇头:“此人太张扬,易生事端。眼下风声紧,不宜节外生枝。待起兵后,再用不迟。”
查嗣韩想想有理,不再劝。
三月廿六,王士元离海宁返无锡。
临别,查嗣韩递来一信:“这是我给苏州一位朋友的引荐信。姓沈,名德潜,字确士,苏州人,当地有名诗人,家资丰,心向故国。殿下得空,可去一见。”
王士元收信入怀:“多谢。时机合宜,我自会去。”
船离码头时,已近黄昏。夕阳西沉,江面金粼粼的,远处海宁城浸在橘红光里,美如画。
方仲文在船头把舵,王士元坐船尾,望渐远的海宁,心里排着接下来的事。
要去太仓见陈瑚,定练兵细则。要去苏州见沈德潜,寻更多助力。还要去凤阳看老师——若老人还撑得住的话。
时候紧,担子重。
可他没退路。
江风拂面,带了凉意。王士元拢紧棉袄,抬头看天。
晚霞渐暗,夜来了,星子一颗颗亮起。
他想起老师说过的话:“殿下是天命所归,必能成事。”
王士元在心里默默说:老师,学生不会让你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