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三年二月十三,浦城。
天还没亮,王士元就把方仲文叫到了跟前。
“仲文,你回无锡去。”王士元的声音很低,低到方仲文需要侧耳才能听清,“把我妻儿接过来。”
方仲文没有立刻答应。他算过,无锡到浦城,一千二百里路。骑马走官道,最快也要七八天;走小路避开关卡,至少要十天。来回就是二十天。二十天,足够发生太多事情了。
“先生,太远了。”方仲文说,“来回二十天,万一这期间……”
“没有万一。”王士元打断他,“正因为远,我才让你去。别人去,我不放心。”
方仲文看着王士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但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压到极致的冷静。他知道王士元在怕什么。不是怕清军打过来,不是怕队伍散了,是怕妻儿落在清廷手里。历史上那个“朱三太子”的结局,王士元跟自己说过不止一次——七十五岁,凌迟,满门抄斩。那根线,一直绷在王士元的脑子里,从来没有松过。
“先生,我去了,您身边就没人了。”方仲文道。
“周虎在,赵猛在,王永泰在。”王士元说,“但无锡那边,只有你认得路,认得人。方大师在无锡,他会帮你安排。你到了之后,不要声张,夜里走,走小路。把我妻儿接到浦城来。”
方仲文抱拳道:“先生放心。人在,家眷在。”
王士元摇了摇头。“我不要你拼命。万一路上出了事,你先保我妻儿的命。你自己的命,也要保住。”
方仲文的眼眶红了一下,但他忍住了。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县衙。
王士元站在窗前,看着方仲文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那枚铜钱,攥得手心生疼。二十天。他要在没有方仲文的情况下,撑过二十天。二十天里,他不能等,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想。想了,心就会乱。心乱了,手就软了。手软了,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他把铜钱塞回袖子里,转过身来。桌上摊着舆图,江山、广丰、浦城三个小点,在仙霞岭的群山之间,像三颗刚埋进土里的种子。清廷现在还不知道这三颗种子已经发芽了,但纸包不住火。衢州的清军迟早会派兵南下,上饶的清军也会从西面压过来。他必须在清军动手之前,把队伍拉起来,把地盘扩大。
不能等。等,就是死。
辰时,王士元带着周虎和赵猛,去了城西的铁匠巷。浦城城西这条巷子里住了七八个铁匠,都是祖传的手艺。王士元走进最大的一间铁匠铺,铺子的主人姓李,叫李铁柱,五十来岁,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子。
“李师傅,从今天起,浦城、江山、广丰三县的铁匠,全部集中到浦城来。工钱加倍,每天管三顿饭,有肉。”王士元站在炉火旁边,火光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你们的任务,是打造刀枪。我从江山请了一个老师傅来,姓周,叫周虎——不是我这个周虎,是另一个。他教你们。”
李铁柱放下锤子,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先生,工钱加倍,管三顿饭,还有肉。这么好的事,我们干。”
王士元点了点头。“明天开始,所有铁匠到城北军营报到。”
从铁匠巷出来,王士元又去了城北的军营。王永泰正在带着新兵练刀,一百多个人,分成三排,一排劈,一排刺,一排砍,号子声震天响。
“永泰,从今天起,最早跟着我的那三十六个人,单独编成一队。库房里有一批前明的旧甲,锁子甲、棉甲,一共三十多副。你让人修补一下,给他们穿上。”王士元顿了顿,“收编的那些清军降兵,打散了编进新兵里。一个老兵带十个新兵,老兵当什长。”
王永泰点了点头。“先生,还有一个事。咱们这支队伍,总得有个名号吧?”
王士元沉默了片刻。“叫‘明军江山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两层意思。一层,光复大明江山。另一层——咱们是在江山县城举的事,江山是我们的起点。不管以后打到哪儿,都不能忘了是从哪儿出发的。”
王永泰念了两遍。“明军江山营。好,这个名字好。既有大志,又不忘本。”
下午,王士元在县衙大堂上召集了张万祺、陈瑚、王永泰、毛汝麟、查嗣韩、林文昭六个人。加上他自己,七个人,围坐在长桌前。
“从今天起,我们的队伍正式定名为‘明军江山营’。我是主帅。下面设三个千户所,张万祺、陈瑚、王永泰各领一个。毛汝麟管粮草,查嗣韩管军械,林文昭管账目。”
六个人齐声应诺。
王士元又道:“方仲文回无锡接我妻儿了,来回至少要二十天。这二十天里,我们要做几件事。第一,扩军。每个千户所月底前招满三百人。第二,练兵。新兵每天操练四个时辰,上午刀枪,下午火器。第三,主动打出去。不能等清军来打我们,我们要先打他们。”
张万祺问道:“先生,先打哪里?”
王士元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一个地方。“铅山。铅山产铜,拿下铅山,我们就有铜铸钱、造炮。而且铅山在上饶西南,拿下铅山,就等于在上饶的侧翼楔进一根钉子。”
陈瑚道:“先生,铅山有多少清军?”
“两百人左右。知县是个胆小怕事的,不难打。”王士元看着他们,“二月十八,子时动手。查兄,你负责安排内应。陈兄,你带兵主攻。”
查嗣韩和陈瑚齐声应诺。
会议散了之后,王士元一个人坐在大堂上,看着那张舆图。铅山,二月十八,子时。还有五天。方仲文去了无锡,妻儿还在路上。他把地图上的几个点又看了一遍——江山、广丰、浦城,三座县城,呈三角之势。三角的中心是仙霞岭,山高林密,易守难攻。这是他唯一的优势。
他必须在清廷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把这块三角地盘牢牢攥在手里。然后,主动打出去。不能等。等,就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