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三年三月十三,入夜,广丰。
清军大营里灯火通明。
塔尔岱坐在中军帐中,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广丰城的地形图。他盯着那张图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一言不发。帐外传来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像一群垂死的野兽在哀嚎。
今天死了三百多人。三百多个绿营兵,他不在乎。绿营兵死了,朝廷再招就是。他在乎的是城没拿下来。三百多条人命填进去,城墙上的那面破旗还在飘。
“佐领大人,”一个满洲兵掀帘进来,“李总兵求见。”
塔尔岱哼了一声。“让他进来。”
李盛松走了进来。他今天没有上阵,但脸色比上了阵还难看。三千绿营兵是他的家底,死一个少一个。今天一天就死了三百多,伤了四百多,他心疼得滴血。
“佐领大人,今日伤亡太大了。弟兄们还没站稳脚跟,就被城上的滚水、石头打下来了。云梯不够,撞木也没有。末将以为,应当先打造攻城器械,再行进攻。”
塔尔岱抬起头,看着他。“打造器械?要几天?”
“至少三天。”
“三天?”塔尔岱猛地站起来,“三天之后,贼人的援兵就到了。三天之后,朝廷的催战文书就到了。三天之后,你我的脑袋就该搬家了!”
李盛松的脸色白了。“可是佐领大人,没有器械,硬攻就是送死。今天已经死了三百多人——”
“死的是你的兵,不是我的。”塔尔岱打断他,“满洲兵今天一兵未损。明天,满洲兵上阵。你让你的绿营兵连夜打造云梯、撞木、挡箭牌。明日卯时,我要看到五十架云梯,十根撞木,一百面挡箭牌。做不到,军法从事。”
李盛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抱拳道:“是。”转身走出了大帐。
塔尔岱重新坐下,从案上拿起一封公文。那是浙江提督三天前送来的,上面写着:“务必速灭贼寇,毋使蔓延。圣上震怒,已斩失城知县三人。吴三桂逆贼已陷辰州、沅州,势大难制。浙南若再失守,本督亦难辞其咎。”
“圣上震怒”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在塔尔岱的眼睛里。他知道康熙皇帝的脾气。三藩作乱,朝廷四面受敌,这时候如果连几个毛贼都剿不了,他这个佐领就不用当了。
他又拿起另一封公文。这是杭州将军来的,措辞更严厉:“广丰贼寇,盘踞三日即取三县,若不速剿,必成气候。限你十日之内,克复广丰,擒杀贼首。逾期,提头来见。”
十日。今天已经过去一天了。还有九天。
塔尔岱把公文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他想起今天在城墙上看到的那个身影——一个穿月白色长衫的人,站在城楼上,身后跟着一个少年。那个人不像是草寇,倒像是一个久居上位的贵人。他的脸在千里镜中一闪而过,但塔尔岱记住了那双眼睛——沉静、深邃,像一潭死水。
“传令下去,”塔尔岱对帐外的亲兵说,“今夜轮番骚扰,不让贼人睡觉。每隔一个时辰,擂鼓呐喊一次。能攻则攻,不能攻就吓。”
“喳!”
广丰城内,县衙大堂。
王士元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方仲文、张万祺、陈瑚、王永泰、毛汝麟、查嗣韩,六个人围坐在长桌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烟尘。
“今天的伤亡,你们都知道了。”王士元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五十八人阵亡,四十二人重伤,七十一人轻伤。总共一百七十一人。”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我不想听好话。我要听原因。为什么伤亡这么大?”王士元看着他们。
王永泰第一个开口:“先生,我说。新兵太多了。很多人连枪都不会放,上了城墙手就抖。清军冲上来的时候,有人闭着眼睛放枪,有人把火药装多了炸了自己的手,有人吓得蹲在地上不敢动。不怪他们,他们没见过血。”
陈瑚道:“还有一个原因,指挥不协调。三个千户所各守一面,但清军主攻东门的时候,其他三门的兵调不过来。等调过来了,清军已经退了。我们反应太慢。”
张万祺道:“火器也不够。标营有鸟铳,普通士兵没有。很多人拿着刀枪,清军在城下放枪,他们只能干挨打,够不着。”
方仲文道:“情报也不够。清军今天攻了七次,我们只知道他们攻了七次,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攻、从哪个方向攻。每次都是他们打上来了,我们才反应。”
王士元听完,没有说话。他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下几行字:
一、训练不足。二、指挥不协调。三、火器不足。四、情报滞后。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着这些人。“还有吗?”
毛汝麟犹豫了一下,道:“先生,还有一件事。今天的守城物资,分发不及时。檑木、滚石堆在城墙上,但清军攻上来的时候,士兵们找不到石头在哪里。石灰放在东门,清军攻西门的时候运不过去。我们事先没有规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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