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兵锋指铅山(1 / 1)

康熙十三年三月十九,广丰。

清军退走的第四天。城墙上的血迹已经刷洗干净,城外的尸体也掩埋了。空气中那股焦糊味散了大半,但偶尔一阵风吹来,还是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臭气。那是尸体烧焦的味道,渗进了泥土里,渗进了城墙缝里,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王士元站在城楼上,面前摊着舆图。他的手指在铅山的位置上点了又点,已经点了不下几十遍。铅山,离广丰不到一百里,县城不大,城墙低矮。但这座小城有两件东西让他睡不着觉——铜矿和矿工。铅山的铜矿是江西东南最大的矿脉,从明朝就开始开采,矿洞密布,矿工上千。矿工不是农民,农民拿锄头,矿工拿镐头、拿铲子,挖石头、炸山体,力气大,胆子也大。而且矿工常年在地下劳作,习惯了黑暗和危险,组织性、纪律性比普通百姓强得多。这些人天生就是最好的兵员。

方仲文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从铅山斥候送来的密报。“先生,铅山现在没有清军主力。原来的知县钱学孔是康熙九年的进士,福建建宁人,今年五十有三。此人只会吟诗作对,每月初一十五在县衙开诗会,政务一概不管。铅山的实权在县丞赵秉忠手里。赵秉忠是本县人,在铅山当了十几年县丞,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底下的吏、户、粮、刑各房书吏,都是他一手提拔的。知县钱学孔被他架空了,连县衙大堂上那碗茶该谁倒,都是赵秉忠说了算。”

王士元听着,手指在城墙上轻轻叩击。一个只会吟诗的知县,一个把持实权的县丞。这种搭配在清朝的县城里不少见。知县是外来的,人生地不熟;县丞是本地的,根深蒂固。知县想管事,管不了;不想管事,正好乐得清闲。

“兵呢?铅山有多少兵?”

“铅山营原驻军有二百多人,被塔尔岱调走了,一个没剩。现在城里只有赵秉忠从本县招的三四十个县丁,看门护院还行,打仗不够看。赵秉忠的底气不在县丁,在杨德茂。”

“杨德茂?就是那个矿头?”

方仲文翻开册子。“杨德茂,铅山本县人,今年四十七。他不是矿头,他是铅山陈家的狗腿子。铅山的铜矿,名义上是朝廷的,实际上被陈家把持了几十年。陈家是铅山最大的豪强,良田千亩,矿工数百,家丁上百。陈家的家主叫陈启顺,今年六十多,举人出身,在江西官场上有些人脉。赵秉忠就是他的人。杨德茂是陈启顺的远房亲戚,在矿上当工头,替他管着那几百个矿工。矿工们每天天不亮下矿,天黑才上来,吃的是猪食,干的是牛马活。工钱被克扣,动辄被打骂。有逃跑的,抓回来打断腿;有闹事的,扔进矿洞活活闷死。矿工们恨陈家,恨赵秉忠,恨杨德茂,但敢怒不敢言。”

王士元的手指停了一下。“陈启顺呢?他在不在铅山?”

“在。住在城东的陈家大宅里,高墙深院,养了几十个护院,手里有鸟铳。陈启顺本人不露面,有什么事都让赵秉忠和杨德茂去办。”

王士元沉默了很久。一个只会吟诗的知县,一个把持实权的县丞,一个欺压矿工的豪强。这三个人的关系像一条锁链,把铅山县城锁得死死的。但锁链的每一环之间都有缝隙。钱学孔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不想管事的读书人。赵秉忠是坏人,但他的权力来自陈启顺。陈启顺是更大的坏人,但他的根基在矿山。矿山在矿工手里。

“叫毛汝麟来。”

毛汝麟很快来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头上戴着一顶黑缎小帽,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这两天他在忙着清点缴获的粮食和银子,脸上带着疲惫,但精神很好。“先生,您找我?”

“毛先生,你是江山人,离铅山不远,那边的风土人情你熟悉吗?”

毛汝麟道:“熟悉。我年轻时在铅山做过生意,城里城外的人都认识不少。钱学孔那个老翰林,我只见过一面,在县衙门口,他坐着轿子进去,我在路边站着,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赵秉忠这个人我打过交道,阴得很,笑面虎,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陈启顺我也见过,在城东的陈家大宅里,他过寿,我去送过礼。陈家那些护院,一个个横着走,不把老百姓放在眼里。矿上的事我听说过,但没亲眼见过。”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听说他们去年打死了一个矿工,扔在矿洞里,连埋都没埋。”

王士元的手在桌上攥了一下,然后松开。“我要打铅山。不是去打县城,是去打陈家。陈家的矿山是铅山的根,拔了这根,铅山就倒了。但要拔这根,得先有人进去。你带几个人,扮作去铅山做生意的商人,混进城里。不用找钱学孔,他不管事。也不用找赵秉忠,他是陈家的狗。你要找的是杨德茂。”

毛汝麟愣了一下。“杨德茂?先生,他是陈启顺的人。”

“他是陈启顺的狗腿子,但他也是穷苦人出身。狗腿子可以变成人,只要有人给他机会。你去见杨德茂,告诉他三件事。第一,陈家要倒了,铅山的天要变了。第二,矿工们的日子,也该变一变了。第三,明军江山营拿下铅山之后,矿工愿意跟咱们干的,每月二两银子,管吃管住;不愿意的,各回各家,以前的工钱,陈家欠了多少,咱们替他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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