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血战上饶(1 / 1)

康熙十三年四月二十八,上饶北门外。

王士元蹲在信江边的芦苇丛里,手里攥着刀,刀柄上的缠绳被汗浸透了。身后蹲着八百个人,标营在前,矿工营在后,没有人说话,只有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声。他的心脏跳得像擂鼓,耳朵里嗡嗡作响,嘴唇发干。他怕。不是一般的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怕。但他是主帅,他不能退。

方仲文爬过来,贴着他耳朵说:“先生,南门火起了。”

王士元抬起头。南门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张怀瑾果然把城里的预备队调去了南门。

“等。”王士元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但他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时间过得极慢。每一秒都像有人用钝刀在割他的肉。王永泰蹲在他左边,手里攥着刀,刀已经出了鞘。杨德茂蹲在他右边,手里攥着一把镐头,镐刃在夜色中泛着冷光。和璋蹲在他身后,腰间别着那把短刀,两只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周虎攥着短斧,眼睛盯着北门城楼,一刻不敢移开。

丑时正。再等下去南门的清军可能反应过来了。王士元咬紧牙齿,牙根发酸,猛地站起来,拔刀。“上。”

八百人站起来,冲进信江。水冰凉,漫过大腿,漫过腰,漫到胸口。四下里除了水声、脚步声,还有人牙齿打颤的磕碰声。矿工营扛着云梯走在最前面,杨德茂光着膀子,咬刀在前,第一个涉过最深的地方。登上对岸,矿工营冲向城墙,云梯没来得及架上,城墙上已经有人喊了起来:“贼来了!贼来了!”

箭矢如蝗,鸟铳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王士元骑着马冲过江,身后亲兵队举着火把,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城墙下第一个云梯刚搭上去,就被城上的守军用长杆推倒了,云梯上的矿工摔下来,砸在地上,惨叫不止。第二个云梯又被推倒。第三个总算挂住了垛口,杨德茂咬着牙往上爬。

“倒滚水!”城墙上滚水浇下来,杨德茂头上、肩上全是水泡,惨叫一声,但没有松手。他咬刀攀上了城头,一刀砍翻了一个守军,回头吼道:“上!”

矿工们跟着涌上城墙。城墙上展开了惨烈的肉搏战。刀砍钝了用枪捅,枪捅断了用镐头砸,镐头砸弯了用拳头打,用牙咬。一个矿工被鸟铳打中了胸口,血喷涌而出人往前扑倒,死之前死死抱住一个清兵的腿他的同伴们踩着他的尸体冲过去,一刀捅穿那清兵的肚子。又一个矿工被砍断了胳膊,血流如注,他把断臂甩在地上,嘶哑着嗓子连声大吼继续往上爬,用仅剩的好手一刀砍在守军的脖子上,两个人同时倒在血泊里。

王永泰带着标营冲过吊桥。城门已经被矿工营从里面打开了半扇,但清军拼死堵在门口用身体顶住门板,好几个清兵死后横在门缝里,门板卡住推不动。王永泰红了眼,伸手推开尸体,浑身是血的挤进去。跟在他身后的标营士兵踩着尸体往前冲,刀砍卷了刃,用枪捅;枪捅断了,拾起地上的清军兵器继续打。

清军在南门察觉上当,张怀瑾从南门调回的援兵赶到北门了。王士元站在城门洞里,刀上全是血,手腕被震得发麻,衣服上溅满了不知道是谁的血。和璋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把短刀,手心全是汗,刀快要脱手。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守住!”王永泰在前面吼。“不许退!谁退我砍谁!”一个标营的士兵被清军一刀砍在小腿上,当场倒下去,血流如注堵在窄巷里。王永泰从旁边绕到他身侧,一刀捅穿了那个清兵的肚子。清兵跪在地上咬着刀瞪他,肠子顺着刀刃流出来。

杨德茂从城墙上下来了,浑身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清军的。左耳朵少了一截。肩膀上嵌着一支箭,箭头入肉寸许,他自己拔出来,血肉模糊中攥着镐头冲到前面。矿工营的弟兄们跟在他身后,一个个浑身浴血,眼睛通红。

“先生,清军援兵到了,堵在东街!”方仲文从前面跑回来,脸上全是血。“有五六百人!还有鸟铳队!”

王士元看着眼前这条窄街,两侧是民房,清军堵在街口,鸟铳排成三排。冲上去就要被排枪打。他咬紧牙根。“从两侧爬墙,绕过去。巷战,不要挤在一起。”

周虎带亲兵队爬上两侧民房的屋顶,从屋顶上往下打鸟铳。清军的队伍被打乱了,有人在喊“上面有人”,有人在喊“撤”。王永泰带着标营从正面压上去,刀枪并进,短兵相接在窄巷子里展开肉搏战,双方都挤在一起谁也施展不开,只能拼命用刺。一个标营士兵把清兵按在地上用刀柄砸碎他的脑袋,另一个标营士兵被清兵从背后捅穿大腿,倒在地上还嘶哑地喊:“先生,给俺报仇!”

王士元红了眼,提着刀冲进了巷子。和璋跟在父亲身后,周虎护在侧面,冲过狭窄的巷口,血水没过鞋底滑得几乎站不住。黑暗中不知道谁在砍谁,只能看见刀光,听见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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