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三年六月十六,寅时,上饶。
天还黑着。王士元站在知府衙门门口,看着最后一批粮车从院子里推出来。三更天他就起来了,把各营的带队人一个一个叫醒,命令他们一个时辰之内收拾完毕,寅时三刻准时开拔。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走,也没有人问往哪里走。从上饶之战打完之后,所有人都知道,这座城守不住。不是城墙不够高,不是粮食不够吃,是四面八方都是清军,耗下去就是等死。
方仲文从粮车队后面跑过来,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在夜风中晃来晃去,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先生,库银、粮食、兵器、火药,全部装车了。带不走的,按照您的吩咐,分给百姓了。”
王士元点了点头。“各营都到了没有?”
“标营在北门外等着。矿工营先走了,往西走了二十里,在前面等着。三个千户所,两个已经走了,张万祺的那个还在城里,他不放心百姓,多留了一会儿。”
王士元没有责怪张万祺。张万祺是江山人,江山已经丢了,上饶是他第二故乡,他舍不得。但舍不得也要走。“去告诉他,一炷香之内出城。不出来,我就把他绑出来。”
方仲文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和璋站在王士元身后,腰间别着那把短刀,甲胄穿得整整齐齐,手里牵着那匹瘦骡子。他跟着父亲半年了,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不问为什么,只问做什么。王士元翻身上马,看了一眼上饶城的北门。城门洞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只张大的嘴。城墙上没有火把,没有守军,只有几面旗子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子上写着“明军江山营”五个字,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这面旗子,他从江山带到广丰,从广丰带到上饶。明天,它会在别的地方升起来。
他策马走向北门。身后,知府衙门的大门在风中吱呀一声关上了。
寅时三刻,队伍全部出城。
矿工营走在最前面,杨德茂骑着从清军那里缴获的一匹矮马,马背上驮着两袋粮食和一口铁锅。他的左耳朵还包着白布,在夜色中格外显眼。身后跟着八百个矿工,有的扛着刀,有的扛着枪,有的扛着镐头。他们的步子很快,走得比三个千户所的步兵都快——在矿洞里走惯了,不怕黑,不怕累,也不怕山路。
接着是三个千户所,两千多人,拉着粮车、辎重车,队伍拉了好几里长。张万祺走在自己的队伍中间,不时回头看一眼上饶城的方向。城里的百姓还在睡觉,不知道城已经空了。他在城里住了不到一个月,但在这里打了一仗,死了九十七个弟兄,埋在北门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给他们烧纸。
标营断后。王永泰骑在马上,左胳膊还吊着布条,右手牵着缰绳。三百人,三百匹马——大部分是从清军那里缴获的战马,小部分是骡子。马匹不齐,鞍具也不全,但队伍还算整齐。这些人在石桥铺打过一仗,杀过满洲兵,见过血,不怕了。
王士元走在标营前面,方以智坐在粮车上,吕留良和黄宗羲坐在另一辆车上。
天亮了。队伍已经走出上饶二十里。王士元回头看了一眼,上饶城的方向笼罩在一片晨雾中,城墙和城楼都看不见了,只有几缕炊烟从那个方向升起来,和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方以智从粮车上下来,走到王士元身边,递给一个饼。王士元接过来咬了一口,饼是凉的,硬得像石头,嚼得太阳穴生疼。
“殿下,塔尔岱天亮就会发现城是空的。他会派骑兵追。骑兵快,一天能追我们两天的路。我们要在他追上来之前,找到一个能打的地方。”
“石桥铺。”王士元嚼着饼,含混地说,“前天查嗣韩探过路,石桥铺两边是山,中间一条沟。沟不深,但窄。骑兵在里面展不开。”
方以智点了点头。“老僧也记得那个地方。从石桥铺再往西,就是弋阳地界了。弋阳县城不大,清军不到两百人。打下弋阳,我们就有歇脚的地方了。”
“先打追兵,再打弋阳。”王士元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巳时之前,到石桥铺。”
巳时,队伍到达石桥铺。
两座山夹着一条沟,官道从沟底穿过。这段路王士元前天走过一次,但当时没有仔细看地形。现在站在沟口往里看,才知道为什么查嗣韩说这里能打——沟底最窄的地方不到两丈宽,骑兵排成三列纵队勉强能过,但马跑不起来。两边的山坡不算陡,但长满了灌木和松树,藏几百个人绰绰有余。山上的兵往下打,沟里的兵只能挨打,刀够不着,箭射上去也没力气了。
王士元把三个千户所和矿工营留在沟外,让他们继续往西走,先去弋阳附近等着。标营留下来设伏。三百人分成三队。一队一百五十人上左山,一队一百五十人上右山。山上藏好,等清军骑兵进了沟,听到号令就往下打。鸟铳、弓箭、石头、滚木,什么顺手用什么。王永泰把标营的鸟铳手集中在两侧山坡的最高处,每侧三十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