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三年七月十八,饶州。
整训进入第二十七天。
王士元站在知府衙门大堂上,面前摊着一张写满字的纸。纸上是方以智、吕留良、黄宗羲三人熬了两个通宵拟定的军中编制草案。三个老人为了一官半职争得面红耳赤,吕留良说标营应该叫“亲兵营”,黄宗羲说要仿唐制设“府兵”,方以智捻着佛珠说你们别争了,殿下心里有数。王士元心里确实有数。他坐在大堂上,把草案一条一条地改。
方仲文站在门口,手里捧着茶,不敢出声。和璋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认。王士元改了半个时辰,放下笔,把纸递给方仲文。“叫各营主官来。”
方以智、吕留良、黄宗羲、张万祺、陈瑚、王永泰、杨德茂、周德安、查嗣韩、毛汝麟、赵承恩,十一个人站了一屋子。杨德茂站在最末尾,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腰间别着一把新刀,刀鞘是牛皮包的,还带着一股生牛皮的气味。他摸了好几次刀柄,手指在刀鞘上摩挲,又缩回去,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那半截镐头没带——早上出门的时候,他攥着镐头站在门口,站了一炷香的工夫,把镐头放在门后面,换上了这把刀。出门前对着水缸照了又照,甲胄穿反了,又脱下来重穿。
王士元没有坐着,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转过身面对他们。
“从今天起,明军江山营正式定编制。全军统称‘明军江山营’,由我直接统帅。下设标营、江山营、破虏营、辎重营四部。”
他拿起第一张纸。
“标营,全军精锐,由我直接统领。下设中营、左营、右营三营,每营三百人,共一千人。中营设参将一员,兼标营中军官,负责标营三营的协调指挥,由王永泰担任。左营、右营各设参将一员,从标营百户中择优提拔,名单报上来。标营不设总兵,标营就是大帅的亲军,大帅的旗指向哪里,标营就打到哪里。”
王永泰出列,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遵命!”左胳膊吊了一个月的布条终于拆了,露出结实的臂膀。王士元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标营三营参将,中营由王永泰领,左营、右营由战功卓着的百户升任。标营中军官也由王永泰兼任,三营战时听中军官号令。”
“标营是什么?标是标杆的标,是标志的标,是标下的标。标杆,标营是全军标杆,冲锋陷阵当在最前;标志,江山营的旗帜就是全军的标志,旗在人在;标下,标营的将士是大帅标下亲军,须臾不离,阵前可以为了大帅的大旗流尽最后一滴血。”
王永泰站起来,退到一旁,手垂在两侧。他老婆临行前叮嘱他,在大帅面前不许叉腰。他记住了。
王士元又拿起第二张纸。
“江山营,全军主力,负责驻防攻坚。编制四个千户所,每千户所一千人,共四千人。设江山营参将一员,由张万祺担任。参将下辖四名千户:陈瑚、周德安,另外两个千户从百户中择优提拔,名单报上来。”
张万祺出列。他在清军里当过兵,知道这些规矩,但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做到参将。他跪下来,动作很标准。“末将遵命。”王士元扶他起来。“好好干。”张万祺点头,退到一旁,背挺得笔直。
王士元拿起第三张纸。
“破虏营,全军攻坚力量,擅长攻城山地作战。编制两千人,下辖两个千户所。设破虏营游击将军一员,由杨德茂担任。千户人选从矿工营和江山营抽调骨干,名单由杨德茂和张万祺商议后报上来。”
大堂上安静了一瞬。杨德茂站在最末尾,听见“游击将军”四个字,整个人像被钉住了。游击将军,从三品,在明朝算中级武官了。他以前在矿上当工头,手下管几百个矿工,见了县衙的差役都要低头哈腰。现在他要当游击将军了,带两千人。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迈了两步走到大堂中间,跪下。动作很僵硬,膝盖磕在砖地上,沉闷地响了一声。
“末将……末将杨德茂,叩谢大帅。”声音沙哑,带着哽咽。他在矿上被人叫了十几年的“杨头”,没人叫过他将军。今天有人叫了,他自己都不敢信。
王士元弯腰扶他起来。杨德茂站起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想抱拳,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又抬起来,最后还是抱了个拳,姿势不太对,但很用力。“末将……末将一定把破虏营带好。”
王士元看着他。“你手下的刀,比你那半截镐头好使。”
杨德茂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把新刀,刀鞘擦得锃亮。他早上把镐头放在门后面了,走的时候没回头。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拿镐头了。他是将军了,将军拿刀。
王士元拿起第四张纸。
“辎重营,全军后勤,负责粮草、弹药、军械、伤兵、民夫。编制不拘人数,按需招募。设辎重营管带一员,由方仲文担任。下设粮秣、军械、医药、运输四科,科长从文职人员中选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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