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三年九月二十五,南昌。
赵国祚站在城墙上,手里捏着一封刚从饶州送来的密报。密报是他在饶州城里安插的眼线写的,字迹潦草,但内容很清楚:王伯顺的明军江山营已经扩编至七千余人,分标营、江山营、破虏营、辎重营四部,标营一千精骑由王永泰统领,破虏营两千攻坚精锐由杨德茂统领,正在加紧操练。
赵国祚把密报折好,塞进袖子里,没有说话。
他今年六十六岁了。从顺治元年跟着多铎打江南,到现在整整三十年。他打过扬州,打过嘉兴,打过江阴,打过郑成功,什么样的仗都打过,什么样的敌人都见过。郑成功十几万大军压境,他没慌过;耿精忠万余精兵来犯,他也没慌过。但今天,他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不是怕,是预判——多年征战养成的直觉告诉他,西边的吴应麒和东边的王伯顺,这两股势力的下一步,不会是各自为战。
“传令,召各营将领到提督衙门议事。”
提督衙门大堂上,赵国祚站在舆图前,面前站着南昌镇总兵马文德、九江镇总兵刘进忠、赣州镇总兵陈国瑞,以及他的几个幕僚。
议事结束,南昌城里开始了一场疾风骤雨的调整,各处兵力一夜之间几乎翻倍。赵国祚在沙盘上插入的令旗一面接一面,没有一寸缝隙留给东边的王伯顺和西边的吴应麒。
南昌镇总兵马文德是赵国祚从浙江带出来的老部下,跟着他打过郑成功,在温州城墙上并肩杀过敌。马文德此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面如重枣,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他治军极严,手下的兵每日操练四个时辰,风雨无阻。南昌城里八千守军,再加上马文德从九江带来的两千精锐,南昌的兵力已经达到了一万。东西南北四门,每门两千五百人,轮番值守,日夜不歇。城墙上每隔三十步架一门小炮,壕沟挖深至两丈,外面埋了三排鹿角。
赵国祚骑在马上,带马文德亲自巡城。马文德指着城外的一片空地:“大帅,东门外那片开阔地,如果贼人来攻,骑兵可以在那里展开。末将在城外五里处设了一道防线,挖了壕沟,埋了鹿角,派了三百人日夜值守。贼人就算摸到城下,也要先过这道防线。”
赵国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防线的位置太靠前了。撤退的时候,三百人收不回来。”
“末将不要他们收回来。末将要他们死在那里。死一个人,贼人就知道南昌不好打了。”
赵国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九江镇总兵刘进忠比马文德年轻十岁,是个精明人,升得快,但根基不稳。赵国祚把他放在九江,是因为九江是南昌的北大门。九江守住了,长江以北的清军就能源源不断地南下支援。赵国祚把自己最信任的副将留在九江,盯着刘进忠的一举一动。
赣州镇总兵陈国瑞坐镇赣州,守着江西的南大门。耿精忠在建昌,随时可能北上赣州,赵国祚给他增兵到五千,让他无论如何要撑住。
三镇的兵力部署尘埃落定后——南昌一万八千,九江一万,赣州五千。赵国祚将手头掌握的三万三千绿营精锐全部调到了刀刃上。南昌、九江、赣州三座城池,分别落入了他的三位心腹手中。他们都不是酒囊饭袋,他们都是跟着赵国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是他眼下最可靠的铁三角。
九月二十八,赵国祚接到吴应麒攻破吉安的消息,一个人站在舆图前看了很久。舆图上,吉安在南昌西南,袁州在吉安西边,饶州在南昌东边。吴应麒占了吉安,王伯顺占了饶州,一个在西,一个在东,像两只拳头,一左一右地夹着南昌。这不是巧合,是默契。
他提起笔,给朝廷写了一份奏折,措辞谨慎但不失底气:“逆藩吴三桂伪将军吴应麒已陷吉安,赣东贼酋王伯顺据饶州,东西呼应,窥伺省垣。臣已调集各镇精兵,分守要隘,严密堵御。惟是贼势方张,兵力尚单,恳请速发援兵,以资剿御。”
不是示弱,是实话。三万三千绿营精锐,守江西三省已经够了,但要主动出击吃掉两支各有万余兵力的叛军,还不够。他不打无把握之仗。奏折封好,八百里加急送北京。
赵国祚推开窗户,窗外是南昌城的万家灯火。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他想起顺治元年,他跟着多铎打扬州。那时候他年轻,不怕死,冲在最前面。扬州城破,血流成河。他站在城墙上,看着满城的尸体,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后来打嘉兴,打江阴,每打一仗,尸体就多一堆。他不怕打仗,怕的是打了三十年,还没打完。
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九月快过完了,十月就要来了。
九月三十,吴应麒的信使到了南昌。
来人不是马雄,是个文官,姓孙,叫孙文焕,是吴应麒的幕僚。他递上名帖,要见赵国祚。赵国祚在大堂上接见了他,孙文焕的来意很明确——劝降。吴应麒说,大清气数已尽,请耿精忠翻脸比翻书还快。赵国祚听完,没有说话。孙文焕以为他动心了,正要再劝,赵国祚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很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