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四年九月初一,南安。
赣州败退后的第五十一天。
南安城外的营帐比赣州时少了一大片,但比刚从赣州撤下来时齐整了。破虏营的兵在加固营垒,壕沟挖深了五尺,又在外面埋了三排鹿角。标营的骡骑兵在南安城外的官道上来回巡逻,二百匹瘦马跑起来还有些拖沓,但队列比以前齐了。
方仲文掀帘进来,手里捧着刚汇总完的账册,晒得黑瘦,但腰板比两个月前硬了些。“大帅,信丰的粮总算囤上来了。林文昭从福建又运了一批,加上信丰、龙南、定南的存粮,够全军吃到年底。”
王士元接过账册翻了翻。“铁料呢?”
“还在路上。林时益说南安的铁匠棚搭好了,等铁料一到就开炉。”
王士元把册子递还给他。“告诉林时益,先打刀,再打枪。刀比枪管用。”
方以智从账外走进来,僧袍换了件干净些的,手里捻着佛珠。“殿下,各营重新整编的文书已经发下去了。标营缺额还在补,破虏营的火器缺口也不小。”
王士元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舆图上,南安的位置用炭笔画了个圈。南安府,地处赣、粤、湘三省交汇处,大庾岭北麓,章水河畔。南边二十五里就是梅关,过了梅关就是广东南雄。北边是大庾岭余脉,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西边是湖南,东边是赣州府。这座城不大,城墙不到两丈,有些地方垛口塌了也没修。但方以智说得对——位置好。
“大师,南安城防加固的方案,方仲文那边报上来了没有?”王士元的目光没有离开舆图。
方以智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方仲文让人把城墙塌陷的垛口量过了,要补的青石和石灰从信丰运,工匠从南安本地招。梅关那边的驻防,周虎派人去看了,关楼还算完好,关墙需要修补。”
方以智指着舆图南边大庾岭的位置。“殿下,梅关在大庾岭绝顶。秦汉叫横浦关,宋以后叫梅关。关楼雄跨赣粤两省隘口,北边的匾额刻着‘南粤雄关’。过了梅关就是广东南雄。清军在南雄没有驻多少兵,但商路从这里过——从广州来的货物走北江到南雄,翻过大庾岭进江西,再走赣江入长江。这是南北大通道。我们守住梅关,就能卡住这条商路。商路过关,收税。”
王士元的手指在梅关的位置上停了停。“商路不断,银子就不缺。派人去梅关,把关墙修好,驻一个百户。过往商旅,抽税。”
方以智合十。“老僧去安排。”
过了几日,王士元在议事大帐召集众人。方以智、张万祺、王永泰、杨德茂、陈瑚、方仲文、周虎,七个人围坐在舆图前。舆图上南安、信丰、汝城三个位置各自画着一个圈,呈品字形排列。
王士元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着南安的位置。“我们是败退到南安的。被赵国祚从赣州赶下来,死了两千多弟兄。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败了就得认。认了之后,就得想下一步怎么走。”
帐中安静。
他的手指从南安往东划,落在信丰的位置上。“信丰在我们东边,地势平坦,粮食产量高,是赣南少有的产粮地。”再往西划,落在汝城的位置上。“汝城在西边,大庾岭余脉,地势险要,进可攻湖南,退可守赣南。”
在王士元眼中,这三座城池构成品字形防御——南安居中坐镇,信丰屯粮,汝城守西。三座城池互相支撑,敌攻南安,信丰、汝城从两翼策应,敌无法全力围攻任何一座。江西的白色纯、赵国祚、希尔根,西边的夏国相,打的都是大仗,分不出兵来啃这种小钉子。他们看不上,他正好扎下来。等他们回过神来,已经拔不动了。
“南安是我们的根基。信丰是我们的粮仓。汝城是我们西边的门户。三城在手,赣南就有了纵深。清军来攻,他们不能只打一座城,得三座一起打。他们没那么多兵。”
张万祺盯着舆图看了许久。“大帅,汝城在湖南地界,是郴州府管。”他知道自家主帅考虑事一向是把前后几步都算进去的,听他这样说,又仔细看了几眼舆图,随即点了点头。“大帅说得对。汝城在侧翼顶着一把刀,清军要从西边来,就得先过汝城这一关。”
方以智捻着佛珠。“汝城城小,守军不多。拿下汝城不难,守住汝城需要兵力,但我们在汝城不需要放太多人——大庾岭就是屏障。”
王士元的目光落在信丰的位置上。“信丰是赣南的粮仓。我们在信丰、龙南、定南收了几个月的粮,勉强够吃到年底。但南安城防要加固,梅关要设防,各营要补火器。粮不够。所以信丰是我们下一步的重中之重。拿下信丰,把粮仓攥在自己手里。”
王永泰道:“大帅,信丰守军有多少?”他在舆图前站得笔直,连日的操练把这帮什长以下的马步动作全捋过一遍,眼下标营的机动兵务调度他都捏在手里,粮料缺口大归大,人总算是填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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