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北京,乾清宫。
西暖阁里,康熙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赵国祚从江西送来的奏折。索额图站在左侧,明珠站在右侧,熊赐履、李光地、王熙分列下首。康熙把奏折看了一遍,放在案上。
“赵国祚说赣州城防坚固,伪朱三太子死守不退,请改攻为围,并请朝廷调拨援兵。兵部的折子呢?”
明珠上前一步。“皇上,兵部以为赵国祚所奏属实。赣州三面环水,城高池深,伪监国经营已久,非旦夕可下。围困之策虽缓,然胜在稳妥。若强攻不下,损兵折将,反而不美。只是——”
康熙看了他一眼。“只是什么?”
明珠低着头。“只是围城旷日持久,粮饷耗费巨大。江西连年征战,百姓疲敝,无力支撑大军长期围城。兵部请旨,从浙江调拨绿营八旗精锐,增援江西战场。浙江总督李之芳疏称,松江、崇明绿旗兵近两万,可抽调精锐五六千名入赣助战。”
康熙没有立刻表态。索额图上一步:“皇上,浙江的兵是为了对付耿精忠的。耿精忠虽然在福建被杰书打得节节败退,但余部未灭,郑经又在漳泉一带蠢蠢欲动。若从浙江抽调兵力,万一耿逆反扑,浙江空虚,后果不堪设想。”
明珠立刻反驳:“耿精忠已经是强弩之末。杰书在福建连战连捷,延平已下,耿逆进退失据,投降指日可待。浙江的兵力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处处把守,抽调五六千精锐并不困难。反倒是江西这边,若不增援,赵国祚六万兵马围一座赣州都力不从心,江西糜烂,湖南的岳乐大军侧翼就暴露在吴三桂的刀口之下了。”
康熙的目光转向熊赐履。熊赐履沉吟了片刻:“臣以为明珠所言有理。耿精忠不足为虑,江西才是心腹之患。伪朱三太子虽兵力不多,然其号为监国,打着大明的旗号,对天下反清势力有号召力。若让其久踞赣州,与吴三桂、耿精忠遥相呼应,则江西糜烂,两广震动,局面更难收拾。”熊赐履顿了顿。“赵国祚围城之策虽稳,但不考虑朝廷的脸面。伪朱三太子是崇祯的儿子,是反贼们的一面大旗。这面旗不倒,天下就还有人以为大明还在。朝廷连一个赣州都围上一年半载,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心可就活了。”
康熙听到“崇祯的儿子”四个字,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他想起顺治年间,朱三太子的名号就曾多次被反贼们拿来扯大旗,始终剿而不灭。如今这个自称朱慈炤的人占了府城、自立监国、把吴三桂都拉拢到他的名下。康熙的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朱三太子不管真假,朝廷都不能让他活着。他活着,大明的旗就有人扛着;他活着,天下人就觉得大清江山还没坐稳。赵国祚想围,朝廷可以准。但不能围到天荒地老,朝廷没那个银子,也没那个脸。让他限期拿下赣州,同时从浙江抽调兵将赴援江西。两路夹击,务求速决。”
殿中诸大臣齐声:“皇上英明。”
数日后,赣州城外,清军中军大帐。
八月的赣南闷热难当,帐帘掀开着,热气裹着血腥味从城下飘进来。帐中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大帐里死一般的寂静。赵国祚坐在主座上,浑身的甲胄还穿着,护心镜上渗了暗红色的锈迹。他的面前摊着那封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上谕,纸边磨起了毛。
江西巡抚白色纯的弹劾奏折,他是从兵部的回文里才看到的。白色纯在折子里说他“顿兵坚城,师老无功”。
帐中将领分列两侧,没有人敢说话。九江镇总兵刘芳名低着头,额头的青紫还没消;督标五营的将领们甲胄上的泥浆没擦干净,脸上带着倦意;南赣镇胡有升站在后排,大气不敢出。
江西绿营的所有主力全被牵制在这座城下了。南昌空虚,九江空虚,万一吴三桂突然从湖南东进,整个江西就会全线崩溃。赵国祚把这份上书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手指捻着纸页,指节泛白。
穆成格站在前排,喉结动了一下。“大帅,皇上催得紧。浙江衢州镇总兵率六千援兵已在路上,半月之内必到。到时候——”他顿了顿,不敢往下说。
“到时候本督再无可推,只能死战。”赵国祚替他说完了,帐中的空气凝滞了一会儿。
“援军到达后第二日下令全军总攻。衢州镇援军进攻建春门,九江镇攻涌金门,提标左右营攻百胜门。八旗兵作为监军,列阵城外。各营将领,自己把队伍带到指定的位置上。首登北门者,官升三级,赏银万两。擒杀伪监国者,奏请朝廷封爵抬旗。”他的声音忽然高起来。
帐中诸将齐声抱拳。“末将领命!”
赵国祚沉默了片刻,从案上拿起那封谕旨。这是他自己给自己下的军令状。城破,有功;城不破,有罪。他的声音终于压低了半截:“城破之后,十日不封刀。”
帐中诸将的眼珠子都亮了。
赣州城头。
八月十二日傍晚,方仲文从城下跑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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