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道不尽沧桑(1 / 1)

崇祯四十九年八月十四日,晨,赣州城外。

硝烟还没散尽,圆月挂在西天,光线惨淡。从昨天黄昏到半夜,朱慈炤带着大军猛攻清军大营,打了整整一个晚上。标营的骑兵冲在最前面,马雄和张宗仁带着客兵从两翼包抄,锦衣卫放火烧粮草,忠义营和赣州卫跟在后面压上去。九江镇、南赣镇、衢州镇全垮了,督标五营也撑不住了。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喊杀声震得耳朵发麻。朱慈炤骑着白马,穿着银白甲胄,冲在队伍最前面。长刀指到哪里,将士们就打到哪里。主帅都不怕死,底下的人更不怕,一个个红着眼睛往上冲,一个人顶十个用。

赵国祚的中军被团团围住,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老头子知道大势已去,朝北边磕了三个头,哭着说:“臣辜负了皇上,臣对不起大清。”说完拔出剑抹了脖子。主帅一死,清军彻底崩了。扔下刀枪逃命的人漫山遍野,这一仗,明军以少打多,硬是击溃了近三万清军,江西的绿营主力基本上被打残了。

仗打完之后,朱慈炤骑在马上,站在高坡上,长刀拄在地上,甲胄上全是血。身边的兵横七竖八地坐在地上、躺在地上,有的靠在刀上喘气,有的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力气都用光了。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喊叫,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伤兵断断续续的呻吟。能活着,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和瑾骑着马从火光里跑过来,战袍被血浸透了,左胳膊缠着布条,血还在往外渗。他翻身下马,跪在父亲面前,嗓子都喊哑了:“父帅,咱们赢了,儿子没给您丢脸。”朱慈炤低头看着这个次子,浑身是血,眼睛却亮得吓人。才十六岁,跟着他冲进清军大营浴血奋战。上天待朱家不薄,给了他这么一个能打仗的儿子。再想想大儿子和璋,守在安南根基之地,带着不多的人硬扛着广东来的近两万清军,镇守安南坚如磐石为大军解决后顾之忧。朱家的血脉,是浸透大明三百年国祚的墨,是深秋枯叶上不肯褪色的脉络。每一滴血都曾在紫荆城的宫墙下流淌,在煤山的松柏间凝固,如今又在赣州的夯土中缓缓渗开。这不是挥洒,是渗透——如雨水渗进龟裂的大地,每一寸都带着前朝的重量,每一寸都在沉默中嘶鸣。

天快亮的时候,方仲文跑过来,浑身又是血又是土,手里攥着本册子,声音都在发抖:“殿下,清点过了。清军死了七千多人,俘虏了近两千。缴获刀枪好几千,火药上百桶,战马八十多匹,骡子驴二百多头。粮食烧了大半,剩下一些还能吃。”朱慈炤接过册子翻了翻,看到客兵的伤亡数字,手指顿了一下。马雄和张宗仁的人折了一半,靠这点人死死拖住了八旗兵,才让他们没法去救中军。这个功劳,他记在心里。

“叫马雄和张宗仁来见我。”

不一会儿,两个人到了。甲胄破破烂烂,浑身是伤。马雄左胳膊吊着布条,张宗仁肩膀上的箭伤崩开了,血把布条都浸透了。他们单膝跪下:“末将叩见殿下。”

朱慈炤亲手把他们扶起来,看着他们的脸,认真地说:“今天这一仗,要不是你们死死拖住八旗兵,胜负还不好说。吴三桂手下确实有能人,难怪他能以云贵那点地方跟清廷打这么多年。本王谢谢二位,也谢谢周王。”

马雄低着头,嗓子有点哽:“殿下别这么说。末将是汉人,殿下是大明的监国,末将替殿下卖命,是应该的。”

朱慈炤从袖子里抽出一卷黄绫,展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本王当初答应你们的,公侯之位,绝不反悔。你们跟本王一起出生入死,这份功劳,本王已经让人记在史册上了。等将来光复了大明,你们就是开国公侯,子孙后代世袭。你们放心。你们在衡阳的家眷,本王会跟吴三桂商量,把她们接到赣州来。从今以后,你们不是吴三桂的眼线,是本王的部将。本王现在有资格跟吴三桂谈条件了——六万清军主力,本王一战打垮,赵国祚被逼自杀,江西的绿营溃不成军。吴三桂要是有什么意见,让他自己来赣州找本王说。”

马雄和张宗仁互相看了一眼,又跪下磕了三个头。马雄的眼眶红了:“末将替死去的弟兄们谢殿下。殿下不嫌弃,末将这条命就是殿下的了。”

方仲文又跑过来问俘虏怎么办。朱慈炤说愿意投降的编进各营,不愿意的发路费让他们走。战马骡子分给各营,标营先挑。刀枪火药运进城里入库。粮食虽然烧了大半,剩下的赶紧抢运,一粒米都不留给清军。然后他下令各营休整两天,治伤、补弹药、加固城墙。两天后全军南下,去解安南的围。

两天后,天还没亮,朱慈炤带着大军出发了。标营骑兵走前面,客兵跟在后面,江山营在中间,忠义营和赣州卫殿后。士气很高,旗子遮天蔽日。和瑾骑马跟在父亲身后,身披战甲,腰间佩长刀,英姿勃勃。

安南城下,舒恕的大营还在。但赵国祚兵败自杀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清军士气一落千丈。舒恕本来是想绕过梅关速战速决,带的粮食不多,指着跟赵国祚会师后解决补给。现在赵国祚死了,会师没指望了,粮食又快没了,他知道守不住,连夜拔营往南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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