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口以南,鄱阳湖东岸。
天黑透了,月亮还没上来。芦苇荡里蹲着四百多人,没人说话。水从靴子缝里渗进来,冰凉冰凉的,泡得脚趾头发木。蚊子成团地扑在脸上,不敢拍,只能偏头躲。
和瑾蹲在最前面,马刀横在膝盖上,刀刃朝外。他的甲胄外面罩了一件灰色的麻布衫——是出发前周虎让人送来的,不是新衣裳,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洗了几水,还带着洗不掉的血渍。和瑾没嫌弃,套上了。在芦苇荡里蹲了两个时辰,麻布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冷飕飕的。可他心里是热的。血管里像有东西在烧,从心口一路烧到指尖,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
他在等。
等火把亮起来。等马雄的那一声令。等他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头也不回地冲上去。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江西的粮,不是南昌的粮。南昌的粮,是安亲王的粮。当时他不甚明白。现在蹲在这片芦苇荡里,看着远处官道上偶尔闪过的火把,他懂了——江西打了三年仗,田地荒了,百姓跑了,粮食早就吃紧了。安亲王岳乐的大军在萍乡以东与吴三桂对峙,几万八旗兵、几万绿营,人吃马嚼,一天要多少粮食?那些粮食从哪来?从九江来,从湖口上岸,从这条官道运到南昌,再转到萍乡前线。他自己——监国朱慈炤占了赣州、抚州、建昌,断了江西南边的粮仓。吉安还在吴三桂手里,北边的粮食要供应大军,西边的粮食要供应岳乐。南昌城里的白色纯,手里攥着的粮仓本来就空了半边。白色纯现在最怕的不是朱慈炤打南昌,是南昌的粮食撑不到援兵来的那天。
和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刀握得更紧了。他要在白色纯的粮仓见底之前,把这条运粮的路掐断。一刀一刀地掐。
湖面上起了雾,灰蒙蒙的,看不见对岸。偶尔有鱼跳出水面,啪的一声,又落回去。远处官道上,每隔一会儿就有马蹄声经过,不急不慢,是巡路的清军斥候。从湖口到南昌的官道,白天运粮车走,夜里斥候巡。白天打容易被援兵围住,夜里打看不清路。只有黄昏——最后一趟运粮车从湖口出发,走不到半个时辰天就黑了。车夫要点火把,火把在旷野里,隔几里路就能看见。那时候打,车队前后不能相顾,援兵也不敢摸黑追。
这是马雄的判断。和瑾没有异议,也提不出异议。他跟马雄走了两天,已经学会了闭嘴。马雄不是那种会跟你解释战术的人。他说,你就蹲着。他说,你就走。他不说为什么。他要看的是你能不能自己看出来。
和瑾一开始看不出来。第一天夜里,马雄带他们绕到湖口以北,在官道边上蹲了一夜,什么都没打。和瑾憋了一肚子话,天亮扎营时才问出口。马雄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三个字:看马蹄。和瑾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第二天白天,他蹲在官道边的树丛里,看着清军的运粮车从眼前过去。拉车的马,蹄印深浅、间距、走向,他一个一个地数,一个一个地记。到了傍晚,他忽然明白了——马蹄印深的是重车,浅的是空车。运粮车往南昌走的时候是重车,回来的时候是空车。重车走得慢,空车走得快。打就要打重车,还要打头车。头车翻了,后面的全堵在官道上,进不得进,退不得退。
他把这个想法跟马雄说了,说得有点急,声音压不住,像要把一夜的憋闷全倒出来。马雄没夸他,也没否定他。马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然后他说:今晚你带一队。
和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攥紧刀柄,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稳。
四百人分了两路。马雄带两百人埋伏在官道北侧,专打车队的中段和后段。和瑾带两百人在南侧,任务是打头车——第一辆。头车翻了,后面的就堵上了。
这是和瑾第一次独立领兵。两百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老兵。有标营调过来的,有奋勇营的老底子,还有几个是从赣州俘虏营里挑出来的,手上沾过血,不怕事。和瑾蹲在他们中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他们也在看他,看这个十六岁的二公子到底行不行。
蹲在他身边的老兵叫周大年,四十多岁,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他跟了马雄十几年,从衡阳打到赣州,从赣州打到建昌。身上的伤疤比军饷条还多,一只耳朵被削掉了半边,剩下一半耷拉着,像片干叶子。和瑾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以为这人少说五十了,后来才知道才三十九。
周大年不怎么说话,但他说了一句,和瑾记了一辈子:二公子,打头车不能犹豫。头车一停,后面的就堵上了。堵上了就是我们的菜。
和瑾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好几遍,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怕一开口,声音都是抖的。
远处,官道上出现了火把的光。一盏,两盏,三盏——一长串,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像一条蠕动的火蛇。车队走得慢。拉车的马低着头,蹄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押车的清兵有三十多个,有的骑在马上,有的步行,有的坐在粮袋上打瞌睡。他们没想到这里会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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