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十九年十月十七日,南昌。
一夜之间,巡抚衙门的大火终于灭了。烧透的木梁横七竖八地架在瓦砾堆上,余烬还在冒烟,灰烬被风吹起来,落在院墙内外,像一场黑色的雪。库房里的粮垛烧成了炭,扒开来里面还是热的,焦糊味混着银子烧化后凝固的白斑散发出的腥气,在晨风里弥散不开。
白色纯这一把火烧得够狠,但省城毕竟是省城。方仲文的清点花了大半天才做完。巡抚衙门的银库烧了大半,藩库的大铁门被撬开后,里面的银子化成了一大片银饼,嵌在砖缝里,挖出来足足融了十余万两。藩台衙门的库房被炮火震塌了一角,进去一看,封储银居然还在——十万两整,码得整整齐齐,铁箍木箱,外面蒙着油布,除了落了一层灰,几乎完好无损。加上从各衙门夹层里搜出来的私蓄,知府衙门、南昌县衙里翻出来的零星库银,清军溃兵来不及带走的军饷,还有彰泰营寨里的缴获,拢在一起,账面上赫然二十一万余两。
方仲文把数字念完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朱慈炤站在废墟前,靴子踩在灰堆里,印出一个深深的脚印。他没有说话。省城有省城的家底,藩库、府库、各县库,加上白色纯攒了两年的兵饷,能有这个数不算意外。白色纯烧掉的不到三成,烧的大多是粮草账册,真金白银他舍不得毁得太干净。
“粮呢?”朱慈炤问。
“粮差得多。”方仲文翻开另一页,“巡抚衙门常平仓烧了大半,剩下的不足三千石。彰泰营寨缴获了两千多石,南门惠民仓侥幸保住,里面还有八千多石。全城合计一万三千石出头,加上各营自带的口粮,够大军吃两个月。”
朱慈炤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片刻,方以智捻着佛珠,先开了口:“殿下,南昌围城不过十余日,城中的百姓不可能断粮。省城大户多,商铺多,各家各户都有存粮。白色纯烧的是官仓,百姓手里的粮,清军搜刮不走,大火也烧不着。老衲估摸着,南昌城里的民粮少说还有三五万石,只是不在官府手里罢了。”
朱慈炤点了点头。“方师傅说得对本王进了城,第一件事是安民。”
方仲文犹豫了一下:“殿下,那安民告示上怎么写?”
“写清楚:大明官军秋毫无犯,百姓照常过日子,米铺照常开张,粮价不得哄抬。有人敢趁火打劫、囤积居奇,杀无赦。另外,派人去各大米铺、粮商那里传话——他们的粮,本王不白要,也不强征。按市价收购,现银结算。军粮必须备足,但买卖要公平。江西的商路断了两年,粮商手里的粮压着卖不出去,本王买他们的粮,他们求之不得。”
方仲文应了一声,飞快地记着。
朱慈炤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南昌打下来了,但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岳乐在萍乡,手里还有几万八旗兵。南昌丢了,他比谁都急。康熙不会坐视江西全境沦陷,一定会从各处抽调大军来围剿。陕甘的赵良栋、湖广的蔡毓荣、福建的杰书——这些人迟早会扑过来。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抢时间。抢在清廷大军合围之前,把军队扩起来,把粮草囤起来,把城防加固起来。南昌城的粮,一粒都不能糟蹋。不但不能糟蹋,还要从四面往南昌运粮。赣州、抚州、建昌的存粮全部调过来,再从湖广、广东高价买粮。南昌要做长期固守的准备。”
方以智缓缓说道:“殿下说得是。清廷在江西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岳乐若分兵东顾,少说也能拉出两万精兵。加上从各处抽调的大军,半年之内,南昌城下至少会聚集五万以上的清军。到那时候,城里的粮就是命。一粒粮食,就是一条命。”
朱慈炤看了一眼方仲文:“传令下去——所有缴获的粮草,一粒不许动,全部入库。各营自带的口粮统一归仓,按定量每日发放。南昌城里的粮商,愿意卖粮的,官府按市价收购,现银结算,绝不拖欠。不愿意卖的,不强迫,但不得哄抬粮价、不得囤积居奇。另外,派人去赣州告诉和坤,让他把后方所有的存粮都运过来。南昌城里要建一个够五万大军吃半年的粮仓。”
方仲文一一记下,转身出去传令。
朱慈炤转过身,从废墟上走下来。脚底沾了一层厚厚的灰,走到青石板路上,印出一串灰色的脚印。刚走进中军大帐,周虎从外面进来,拱手道:“殿下,南昌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递了帖子,在营外候着,排了一长队。”
朱慈炤抬眼看他:“都什么人?”
“回殿下,为首的几位——江西盐商总会的会长刘云帆,南昌最大的茶商万盛号的东家万时雍,江右商帮的几位大掌柜,还有南昌府本地十几家粮行、布庄的老板。另外——”周虎顿了一下,“还有南昌城里几个世家大族的族长,带着族中子弟,说要来拜见监国殿下。”
朱慈炤没有立刻接话。方以智捻着佛珠,慢悠悠地开了口:“殿下,三藩之乱打了快三年,江西打了两年仗,这些做买卖的没跑,还能在南昌城里扎下根,都是有本事的。盐商、茶商、粮商,哪个不是人精?他们在南昌城里坐了两三年,看着赵国祚败了,看着希尔根死了,看着白色纯自刎了。现在殿下进了南昌城,他们比谁都清楚,这天要变了。他们来见殿下,不是来叙旧的,是来下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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