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城北的狂飙终于止息,留给大地的,是一片无边无垠的修罗场。
硝烟尚未散尽,死灰色的天光下,旷野犁成了黑红色的糨糊。上万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有的交错抓咬、有的刀兵互刺,至死都没有松手。断裂的长矛如折戟的枯木般刺向天空,缺口的刀尖、碎裂的生铁甲片散落得到处都是。
最凄惨的是那些倒在血泊中的战马,有些断了腿、有些被豁开了肚腹,正躺在层层叠叠的尸体堆里发出微弱而悠长的哀嚎,那声音在死寂的战后荒原上,比人的哭喊更让人毛骨悚然。
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大明儿郎,有的尚且年轻,有的满脸沧桑,他们的面孔早已被黑烟和血水糊得辨认不清。他们没有等到克复金陵的那一天,就这样把一条命,无声无息地留在了安庆城外的泥泞里。
这一战,伤亡最惨烈、最锥心的,莫过于朱慈炤的中军。五千锦衣卫和旗手卫顶着张勇陕甘骑兵的反冲锋,几乎人人带伤,建制被打得稀烂。
战后组织起来的壮丁和辅兵抬着担架,在死人堆里疯狂地搜寻着还有口气的活人。一副副白木担架抬下去,上面的伤兵在痛苦地抽搐,伤口处涌出的鲜血甚至来不及包扎,便将整幅担架浸染成了诡异的暗黑色,一路走,一路滴血,在泥地上拖出一条条触目惊心的黑红印记。
朱慈炤静静地站在清军废弃的土垄上。他身上的黑锁子甲缝隙里还在往外渗着血,左臂的箭伤用白布草草扎住,血迹已经透了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大胜之后的喜悦,唯有庆幸,以及一丝后怕。太险了。今日之战,大明国运差一点就被他当做赌注输在了桌上。此时冷风一吹,他理智回归,后背竟然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冷汗。
“张勇……。”朱慈炤狠狠捏紧了手中缺口的雁翎刀,眼神阴鸷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些曾经在大明朝廷里唯唯诺诺、一触即溃的副将,投靠了满清之后,竟然变得这般忠心,这般英勇!为了那所谓的封王拜相、不世之功,张勇差点就把他这个大明的旧主,献给了北京的满清主子。
“孤定要砍下张勇的首级,来祭奠今日死在阵前的英魂!”
但现在,还不是后怕的时候。安庆城外的清军虽然全线崩溃,八旗的精气神彻底被打断,只能缩在城内惶惶不可终日地等待援军。
而阻挡他们援军的死结,九江镇总兵严国梁,正带着两万步卒,肉身筑墙,死死卡着清军陕甘宿将孙思克的三万西北绿营精锐。
传令兵和锦衣卫探子骑着快马,如同走马灯一般,浑身是血地冲上土丘,将前方打援的情报不停地送到朱慈炤手中:
“报!九江镇总兵气血奏报,清军将领孙思克作战勇猛无比,率凉州铁骑一日之内连续发起十三次决死突击,九江镇所有预备队顶了上去,亲自提刀带着亲兵和各营参将顶在第一线支援,九江镇孤军在浴血死守,前方阵亡千总、参将已有三人!九江镇伤亡过半!”
朱慈炤看着那带血的军情文书,手指微微颤抖。阵亡的三个高级军官,名字叫马德功、刘成虎、赵国柱。这三个人,都是当日九江之战投降过来的绿营低级将领,被朱慈炤不拘一格强行提拔起来的。现在,他们用自己的命,报答了监国不杀与知遇之恩。
“九江镇……快打空了。”朱慈炤长吐出一口浊气。严国梁能以步卒在乱石滩拦截住三万凉州铁骑,此刻已经是到了最艰难、最油尽灯枯的极限时刻。
各营主帅皆在此处。六大主力营今日厮杀一天,也已经伤亡惨重、疲惫到了极点。
朱慈炤的目光在一众大将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三千营总兵马雄的身上。
马雄浑身是血,正坐在一座炮架上大口喘着粗气。他今日阵斩清军平南将军,立了大功,但也累得连骨头都快酥了。
“马卿”
朱慈炤亲自走过去,接过了亲兵递上来的两杯烧刀子,俯下身,将其中一杯稳稳地递到了马雄那满是老茧和血污的手中。
马雄一惊,正欲撑着膝盖站起来行礼,却被朱慈炤用手死死按住了肩膀。
“殿下,臣……”
“马卿,今日不谈这些。”朱慈炤看着这位神色倦怠的大明宿将,眼眶有些发红,由衷地感慨道,“今日若无将军在前线拼死豁开满清大阵,中军便成了孤的死地。有将军在,是大明的幸运,亦是孤的幸运。”
马雄闻言,这个厮杀几十年的汉子,眼圈瞬间也红了。他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可还没等他放下酒杯,朱慈炤的语气骤然一变,变得冰冷而决绝:
“但现在,孤不能让你休息。九江镇严国梁在用命给咱们拖时间。传孤死命令!命马雄领三千营残存骑兵,即刻出发,不惜马力、不惜人命,务必在明日午时之前,从背后插向孙思克的身后!孤要和九江镇前后夹击,彻底把清军的西北绿营全歼灭在江南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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