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天命何归(1 / 1)

安庆的城墙,在未时四刻彻底沦为了凡间的阿鼻地狱。

冷兵器时代的夺城从来没有温情脉脉。昨夜中军大帐里监国许下的“首登城头者官升三级、赏金百两、银千两”的滔天重赏,此时化作了五万明军胸膛里烧得最旺的鬼火。

但守城的清军也绝非待宰的羔羊,作为满清在江南死守的最后重镇,安庆城头在这一刻同样喷吐出了毁灭的烈焰!

“开火!轰碎明狗的盾车!”

城墙上,清军的红衣大炮、将军炮在震天动地的咆哮声中轰鸣。无数巨大的实心铁球带着刺耳的锐啸,狂暴地砸进明军的冲锋阵形中。一辆巨大的大明盾车瞬间被凌空砸得粉碎,生铁甲片与碎木流星般四射,将周围的十几名江山营步卒连人带甲砸成了模糊的肉泥。

实心弹在泥血地上疯狂弹跳,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战线上一片人仰马翻。

“放箭!射死这帮通贼的南蛮子!”

城防垛口处,一队队身材魁梧的满洲八旗精锐甲兵面色狰狞。他们冷酷地拉开硬弓,大清长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八旗兵的箭术极其毒辣,专门挑明军面甲的缝隙、脖颈和重甲防御薄弱的腋下招呼。

“噗嗤!噗嗤!”

一名大明破虏营的百户刚冲到城脚,一枚带着倒钩的重箭便如流星般瞬间射穿了他的喉咙,鲜血喷涌中他颓然倒下。

紧接着,城墙上残存的江淮绿营兵也红了眼。在督战队的刀锋下,他们举起粗劣的鸟铳和三眼铳,隔着城墙居高临下地向下疯狂盲射。火铳还击的场面极度散乱,硝烟弥漫间,密密麻麻的铅弹带着刺耳的啸叫,将正在攀爬云梯的明军打得如同割麦子般纷纷坠落。

可战场上的厮杀声、炮火轰鸣声越大,明军将士眼里的狂热就越盛!

在这对等毁灭的清兵炮火和箭雨中,明军的心思,在这一刻撕裂成了两股同样可怕的意志。

军官大将们在算账,他们在为了最原始的欲望而赌命。不想当将军的士兵,绝不是好士兵。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在那些基层校尉、千户百户的眼里,眼前这堵正往下掉死人的安庆城墙,就是他们打破世袭泥潭、封侯拜相、实现阶级跃迁唯一的天梯。只要活到城头上,就能穿上文银补子的官服,就能改天换地。

而冲在最前面的底层士兵们,眼里却燃着另一团火——那是为了华夏文明、恢复衣冠的决死热血。这些农奴、矿工、剃了三十年发易了三十年服的汉民百姓,平日里麻木顺从,可当明军的黄龙旗插到他们面前,当汉家衣冠重新披在身上时,骨子里沉睡的汉魂被彻底唤醒了。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父母在剃发易服时哭泣,看着神州大地沉沦。

“老子不当亡国奴!为了汉家天下,跟鞑子拼了!”

两股意志在重赏与大义的驱使下,化作了排山倒海的铁流。

明军的攻城梯次如同精准的生铁绞肉机,顶着城头密集的火网步步推进。陈瑚神机营的百门大炮仍在疯狂轰鸣,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将天际扯得粉碎。神机营的三段击火铳队排成密不透风的横阵,在距离西门正观门五十步的地方轮番平射,用更加密集的铅弹风暴,生生将城头清军散乱的火铳压了下去。

就在这铺天盖地的火力对抗中,破虏营总兵杨春麾下的尖刀动了。

那是一群由九江、瑞昌矿山里招募出来的矿工兄弟组成的死士骨干。他们常年在黑暗的深邃矿道里刨食,最是不怕死。

“兄弟们,富贵在眼前,跟老子拿命去抢!”

矿工出身的把总刘大锤一马当先,他嘴里死死咬着一柄雪亮的长刀,双手如猿猴般飞速攀爬在集贤门的云梯上。一块巨大的礌石从天而降,砸断了旁边的木梯,无数士卒惨叫着跌落下去。

可刘大锤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脑子里全是那“黄金百两、白银千两”的封侯前程,眼里是日月重光的汉家大义,踩着同伴还没凉透的尸体,冒着箭雨红着眼继续往上爬。

“噗嗤!”

刘大锤一巴掌抠住北门城墙的青砖垛口,右臂发力猛地翻上城头。迎接他的是三柄雪亮的满洲马刀。他一声不吭,嘴里的长刀顺势入手,一个近身贴山靠,用生铁护肩硬生生撞碎了一名满洲八旗兵的胸膛。

“大明破虏营,首登城了!”

这声暴吼,成了压垮安庆守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满清八旗将领和督战队的视角里,眼前的明军根本不是人,而是一群彻底疯魔的厉鬼。

他们亲眼看到,一个腹部被八旗重箭穿透的大明刀盾兵,临死前竟然面带狞笑,一把死死抱住那名八旗骁骑校的脖子。为了大明,为了拉个大官同归于尽换取家人富贵,两人带着冲天的血腥气,直挺着从数十丈高的城墙上轰然滚落,砸在城脚的乱石堆里,化作了一滩肉泥。

这种大义与欲望交织的恐怖打法,配合着城外大军排山倒海的压迫,彻底把城内的两万多江淮绿营兵打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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