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吹不散安庆城下的血腥,却把远处的阵阵哀嚎吹得格外清晰。
这一夜,吴军大营里没有往日的刁斗森严,只剩下一种近乎窒息的死寂。
行营帐内,马宝枯坐在油灯下。摇曳的火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幕布上,宛如一只在蛛网上挣扎的飞蛾。他手里攥着白天攻城的伤亡册子,那粗粝的纸张此刻重逾千钧。
“最上当的……莫过于此了。”
马宝沙哑地呢喃了一声,嘴角泛起一抹自嘲而苦涩的冷笑。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关外跟到关内,从大明跟到大清,又跟着吴三桂反了大清。他比谁都清楚,攻城战就是个无底洞,是用活生生的人命去填平城砖的缝隙。可他原本以为安庆是一块肥肉,谁承想,这块肥肉一嘴咬下去,里面裹着的却是精铁和猛火油!
“这根本就是一锅夹生饭!”马宝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咽,咽不下去,城头的杨春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死死卡在喉咙口;吐,吐不出来,二十万大军已经摆开了百里连营,西面的朱慈炤主力更是在全速逼近,现在退兵,立刻就会演变成一场兵败如山倒的大溃退。
最让他感到脊梁骨发凉的是,他发现自己正在用吴家最宝贵的本钱,去硬碰明军那正处于锋芒最盛时期的坚城。关宁军和云贵兵是他们割据一方、跟满清和明廷讨价还价的唯一筹码。把筹码砸在安庆的城墙上,就算最后勉强啃下来了,一个被打残的吴家,还能在这天下大局中分到几杯羹?
马宝越想越是心惊,那股自练潭驿蔓延开来的寒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将他吞噬。
与吴军大营的凄风苦雨不同,三百里外,滚滚西进的大明主力却如同一条蛰伏在夜色中的赤色巨龙,正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勃勃生机。
长河之上,千帆竞渡,无数的大明水师战船正顺风扯满双帆,与陆路大军并肩西进,桅杆上的大明赤旗遮天蔽日。在陆路上,近二十万大军的行军队列延绵数十里,铁甲摩擦的锵铿声与军马的低鸣声交织在一起,声势之壮观,直叫风云变色。
大军之所以能有如此气吞万里如虎的势头,皆因后方那磐石一般的朝廷支柱。
应天城中,太子朱和璋监国,而首辅方以智总揽朝政,二人配合默契,将江南半壁江山治理得井井有条。在他们的后方调度下,户部官员姚启圣等文武官员,更是将运粮的漕船与民夫组织得如臂使指。
“军饷管够,粮食管饱!”
源源不断的粮草辎重通过长江水路,像血液般输送到西征大军的每一个卫所,让这支新军没有半点后顾之忧。
此时,中军行辕内,守将杨春的捷报已经摆在了昭武皇帝朱慈炤的御案之上。
“陛下,杨将军首日血战,凭瓮城奇谋重挫吴逆二十万攻城大军,斩首万余!如今安庆城防完好无损,依然牢牢掌握在我大明手中!”周虎满脸喜色,高声奏道。
朱慈炤看罢捷报,脸上露出一抹赞许的笑意,悬着的一颗心也放了下来。他太了解破虏营了,有这支百战精锐杨春在,安庆别说一天,就是再坚守个十天半个月,马宝也休想跨过一步。
“杨春打得好。既然安庆无忧,那朕这二十万大军,便能从容布局了。”
朱慈炤眼中精芒一闪,转头看向锦衣卫指挥使周虎,沉声问道:“方阁老策反韩大任之事,办得如何了?”
周虎立刻上前,抱拳躬身:“回陛下,臣已派出北镇抚司同知——得力干将张鹏,亲自执行此任务。张鹏已秘密潜往安庆城外,联络我锦衣卫在吴军中潜伏军中暗哨。此时,他身上正带着陛下给韩大任的亲笔书信。”
说到这里,周虎的呼吸微微一促,低声道:“臣按照陛下的旨意,在信上盖上了陛下的‘昭武皇帝私人印信’。信中许诺,只要韩大任能在战场上临阵倒戈,配合我军里应外合击败马宝,朝廷不仅既往不咎,更将直接封他为——封侯,世袭罔替!”
“封侯……”朱慈炤嘴角微微勾起,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击,“朕给的这个价码,在这个时候,可一点都不低。朕却能给他一个世袭万代的国之勋贵。就看他韩大任有没有这个胆量搏福贵!”
千里之外,武昌,周王府行营。
深夜的大堂里诡异的寂静,和吴三桂那有些粗重、疲惫的喘息声。
索额图已经告退,大堂内只留下了吴三桂与他的首席谋士方光琛。
空气里依旧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吴三桂那一双原本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浑浊,里面交织着懊悔、惊疑与一丝极力掩饰的恐惧。
“廷献啊……”
吴三桂忽然开口,声音不再是白日里那般如雷霆般的暴烈,反而带着一种沙哑的沧桑与疲惫。
方光琛浑身微震,连忙躬身侍立:“王爷,臣在。”
吴三桂缓缓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在空旷的大堂里踱着步子。他的脚步显得有些沉重,再不复当年在山海关前白马银枪的矫健。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夜空,长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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