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三年冬,秦岭大雪压断了枯枝,落进了峡谷,砸在结冰的栈道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郧阳以西的汉水岸边,五万大军的行军列队沿着山脚铺开,灰扑扑的,像一条冻僵了的长蛇。队伍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冻土上的嘎吱声、辎重车轮碾过冰凌的闷响,和战马鼻腔里喷出的白气。那白气升起来,凝在人的眉毛、胡须和甲胄的缝隙里,结成一层薄霜。
这是镇北大将军孙思克率领的西征大军。两个月前他们还在应天府领命,出江南,过江西,经湖广,一路沿着汉水北上,如今到了郧阳,再往西,便是商洛古道。
栈道是用木头在崖壁上架起来的,年久失修,有的木板已经糟烂,踩上去直晃。前面的辅兵用铁锤叮叮当当地砸着新木板,一寸一寸地往前铺。驮着红衣大炮的骡马队走在最险的一段,马腿打颤,蹄铁在冰上打滑。一名马夫脚下一滑,连人带马往崖下坠,被旁边两个兵死死拽住缰绳,才把人和马从悬崖边上拖了回来。那马夫瘫坐在雪地上,半天没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
“炮不能停。”孙思克骑在马上,从队尾驰上来,声音不高,但隔着风传出去老远,“红衣大炮是咱们的牙。牙断了,进了陕西也是白进。”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铁叶甲,肩甲上落了雪,脸膛黧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看就是西北风沙里滚了大半辈子的人。他翻身下马,自己走到那匹摔了蹄的战马跟前,蹲下去,用手摸了一遍马腿,又站起身,把滑脱的鞍带重新勒紧,拍了拍马脖子。
旁边几个亲兵要去帮忙,被他抬手挡住了。
“愣着干什么?”他头也不回,“照本帅的样子,把后队那二十匹驮炮的骡子全检查一遍。蹄铁松了的,换;腿伤了的,卸炮换驮。”
亲兵们应了一声,散了开去。
队伍里,十六岁的楚王朱和璜骑在一匹青马上,缀在中军靠后的位置。他穿着山文甲,甲叶子擦得锃亮,腰间别着一柄制式的腰刀——不是他自己的,是临出京时工部按他身量赶制的,还带着一股新漆的味道。他握缰的手冻得通红,指节发僵,但他没有戴手套,学着前面老将的样子,把手套揣在怀里,让手露在外面冻着。这是孙思克军中的规矩:行军时手不能暖,要随时能拔刀。
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卫,一个是老成持重的锦衣卫校尉,一个是孙思克拨给他的老兵,姓牛,四十多岁,脸上横着一道旧刀疤。牛老兵也不说话,就那么缀在朱和璜马后,半步不离。
朱和璜偷偷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这一路上,牛老兵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有一回朱和璜问他:“牛叔,你打过多少仗?”牛老兵沉默了很久,说:“记不清了。打一次仗,死几个弟兄,记那玩意儿作甚。”朱和璜就不敢再问了。
夜里扎营,孙思克让大军傍着一片背风的松林安寨。营火一处处点起来,火光映在雪地上,暖融融的。士兵们围着火堆,从怀里掏出冻硬的干粮,就着热水啃。有人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借着火光看了又看,又小心地收回去。
朱和璜认得那种纸。
那是军功田亩的文书。出征之前,应天府和各省都发了告示:凡从军北伐、西征者,按军功记田。斩首一级,记田五亩;登城先登,另赏;阵亡者,抚恤银照发,田地由其家中子女承继,永不收回。军中的文书官给每个兵都立了花名册,写清楚名姓、籍贯、家里有几口人,在哪儿分了地。那纸文书,就是他们的盼头。
坐在朱和璜对面火堆旁的一个年轻兵,看年纪也就十八九岁,比朱和璜大不了多少。他啃着干粮,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俺爹种了一辈子地,也没种出五亩来。俺砍一个鞑子的人头,就是五亩。俺娘说了,让俺好好打仗,别惦记家里。”
旁边一个老兵啐了一口:“谁惦记家里了?俺是惦记那五亩田,好娶媳妇儿。”
火堆边的人都笑了。那笑声在雪夜里显得格外亮堂。朱和璜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但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焐热了。他在应天府待了十六年,读书、习武、听父皇讲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可那些话都是空的。直到今夜,他坐在这秦岭的雪地里,听一个年轻兵说俺爹种了一辈子地,也没种出五亩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一点父皇所说的为天下苍生是什么。
夜里,孙思克把朱和璜叫到中军帐里。
帐中生着一盆炭火,火苗不高,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大忽小。孙思克盘腿坐在火边,手里拨着一根火钳,也没抬头,问:“殿下,到了陕西,第一件事做什么?”
朱和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孙思克会考他这个。他想了想,说:“先取武关。武关一破,关中门户洞开,清军在西路的兵力都压在平凉,西安空虚,可以直扑长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