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清明谒陵(1 / 1)

昭武五年三月初十,清明。

天还没亮透,正阳门外的黄土大路上已经压满了密密麻麻的禁军。

锦衣卫校尉按刀肃立,湿冷的薄雾粘在黑色的铁甲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旗手卫的八百壮士高擎着日月赤旗,大旗湿沉沉地耷拉着,唯有阵风从城门洞里刮过时,才发出猎猎的闷响。

朱慈炤没有坐八人抬的御辇。

他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辽东黑骠马,身上没穿龙袍,只套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素色大氅,腰间系着一根明黄色的绦带。

他走在队伍的最前头,身后跟着方以智、马雄、王永泰等一众从南方打出来的文武重臣。整支队伍绝口不言,只有马蹄踩在碎石泥泞里的噗嗤声,一路出了德胜门,直奔天寿山。

天寿山,大明十三陵所在。

长陵、献陵、景陵……直到最西边的思陵。十三座帝陵沿着山势一字排开,在满清占据北京的三八年里,就这么荒凉地挺立着。

马蹄声在山谷里回荡。道旁的老柳树吐出新芽,嫩绿的枝条在风里乱晃。

朱慈炤勒着马缰,眼角刻着沧桑的皱纹。三十八年前,他才十一岁,被老太监背在背上,混在乱民堆里往南方逃。那时候北京城的天是黑红黑红的,烟尘刺得人睁不开眼。老太监一边跑一边流血,喊着“殿下别回头”。

可他回头了。那满城的火光,在他心里烧了整整三十八年。

如今他回来了。头上的鬓角白了,当年背他逃难的老太监早已白骨无存,可他骑在马背上的腰杆,依然硬得像块铁。

思陵在天寿山最偏狭的西麓。

崇祯皇帝生前未建陵寝,甲申之变后,殉国的先帝与周皇后遗体无处安葬,还是当地百姓与旧臣凑钱,打通了早已病逝的田贵妃地宫,将先帝与周皇后草草合葬入内。满清入关后,为了安抚北方人心,虽名曰“修缮思陵”,实则不过是砌了几道劣质的红砖墙,连享殿的梁木用的都是烂衫木。

到了神道口,映入眼帘的情景让随行的老将们瞬间红了眼眶。

神道两旁,断头缺臂的石像生横七竖八歪倒在杂草堆里。陵门上的红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质,享殿的门窗早被当年盗掘的乱兵拆去烧了柴火,只剩下一座光秃秃的砖台,在冷风里显得无比凄凉。

镇国公王永泰一脚踩碎了路边半块残砖,眼珠子瞪得通红,按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嘎吱作响,牙缝里挤出怒骂:“这群建虏狗杂碎!这就是他们口口声声说的‘代修陵寝’?欺人太甚!”

百官噤若寒蝉。

朱慈炤在神道尽头翻身下马。他没有让人上前开路,也没有让锦衣卫清扫杂草,就这么一步一步,踩着碎瓦烂砖走了过去。

靴底踩在地砖的缝隙里,发出令人心酸的破裂声。

走到享殿残存的石阶下,朱慈炤撩起大氅,重重地跪了下去。

身后,数千文武百官、锦衣卫校尉,如黑色的潮水般齐刷刷跪倒一片。甲胄撞击声与袍角落地声响成一片,随即归于死寂。唯有冰冷的山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梁上残留的破布呼呼作响。

朱慈炤就那么挺直了脊梁跪着。

他的额头没有叩下去,眼睛死死盯着享殿深处那一座落满灰尘的石案。

三十八年了。

当年他从北京城逃走的时候,连给父母烧一叠纸钱都做不到。如今他提兵,克复燕京,驱逐建虏,终于重新站在了父母的陵前。

他没有流泪。在江南浴血厮杀的那些年,在鄱阳湖决战的黑夜里,他的眼泪早就干透了。他只是跪着,腰杆笔直,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帝王威压。

老首辅方以智跪在他身后,老泪纵横,弓着的脊背剧烈抽搐。礼部尚书林廷宣双手捧着祭文,伏在泥地里,连大气都不敢喘。皇帝不发话,谁也不敢动。

许久,许久。

朱慈炤缓缓闭上眼睛,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荡开,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

“父皇……儿臣,把大明的江山,夺回来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是一柄重锤,重重砸在每一个随行老臣的心窝上!

林廷宣这才趋步爬上前,展开怀里的明黄祭文,用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高声朗读。当读到“重光神州,克复旧都,日月重开”时,身后数千名从江南跟过来的老兵终于忍不住,低声呜咽起来。那股压抑了三十八年的悲愤与自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祭礼毕,朱慈炤起身,眼神已恢复了平日里的冷硬与深邃。他看也没看那些跪在泥地里的文官,调转马头:“回宫。”

谒陵归来第三天,朝堂上炸开了锅。

通政司的门槛几乎要被踩烂了。

礼部左侍郎林廷宣领衔,联合内阁大学士方以智、翰林院掌院黄宗羲等七位重臣,联名上了一道轰动朝野的折子——请追尊生母田贵妃为皇后并合葬思陵疏。

折子里写得清清楚楚:先帝崇祯梓宫已入思陵,周皇后配享尊位。然皇上生母田贵妃,崇祯十五年病逝,灵柩至今暂厝于思陵东侧配殿地宫,未有正名,亦未正式合葬。皇上中兴大明,功高盖世,“母以子贵”,理应追尊田贵妃为皇后,配享先帝,合葬地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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