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秋风纵马(1 / 1)

昭武五年八月,江南的早稻入了仓,晚稻正拔节抽穗。

运河的水被千百艘漕船压得发沉,船头衔着船尾,从杭州、苏州、扬州一路呼啸北上。过淮安、穿济宁、越临清,最终在通州码头轰然落锚。数以万计的纤夫号子声里,一袋袋黄澄澄的稻米被扛上码头,装进京师的仓廒。

南京发来的户部账册整整装了三个红木漆箱。

武英殿内,烛火噼啪作响。户部尚书姚启圣摘下花镜,揉了揉干涩发红的眼角,那张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笑意。他指着账册对前来的户部主事低道:“比去年多了一成二。江南这块肥肉,总算歇过气来了。”

那主事一身汗湿的官服还没顾上换,怀里还紧紧抱匣子,声音压得极低:“尚书大人,太子殿下在南京追得急,三令五申说京师三十万大军连同口外驻军,嘴多肚大,这批粮一粒也不能迟,必须砸实了搁在通州!”

“知道了,去吧。”姚启圣挥挥手,目光投向了偏殿那道紧闭的雕花木门。

偏殿内,硝烟气与羊膻味仿佛透过舆图扑面而来。

八月的蒙古草原,风吹草低,正是膘肥体壮的时候,也是骑兵出征的最佳时节。

武英殿的墙上,高悬着一张用鹿皮熟制、朱墨重彩绘制的口外大舆图。从喜峰口往北,漫长的防线一直延伸到遥远的斡难河。其中,喀喇沁部的牧地被用极其醒目的朱砂重重圈出——东西五百里,南北四百五十里,像一块恶瘤般卡在燕山北麓,西界紧死地贴着察哈尔正蓝旗的牧场。

五军都督府与兵部的御前会议,已经从清晨厮杀到了深夜。

地图前围满了大明最精锐的将领。镇国公王永泰单手按着腰间佩刀,一双虎眼死死盯着喀喇沁那几个红圈,额头上青筋跳动;三千营总兵苏间立在他身侧,脸上一道从眉骨横贯至下颌的刀疤在烛光下如同一条狰狞的蜈蚣,泛着惨白;虎贲营、龙骧左营、神机营的主将分列两侧,几十名披甲佩刀的总兵、副将把偌大的偏殿挤得空气发烫,浑浊的呼吸声里全是冰冷的杀气。

大明皇帝朱慈炤端坐在龙椅上,神色沉静如井水,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直到兵部尚书将清军在口外的兵力布防彻底推演完毕,朱慈炤才缓缓站起身来。

他一步步走到舆图前,玄色的龙袍在烛影里流动。他的手指粗糙而有力,从喜峰口缓缓北移,最终重重扣在喀喇沁右翼旗的牧地上!

“咔哒。”

那是指甲敲击木质图架的声音,却如惊雷般让满殿将军瞬间肃立。

“喀喇沁,是满清封的世袭王公旗,事得自专,养尊处优,早就把自己当成了爱新觉罗氏的看家狗。”朱慈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而察哈尔是总管旗,官不得世袭、事不得自专,内部怨声载道。前者是死忠,可拉拢;后者是奴才,可以打!”

他的手指陡然向西一划,如利刃切开地图,狠狠停在察哈尔正蓝旗的腹地!

“打掉喀喇沁,就是剁掉康熙伸向口外最利的一只爪子!喀喇沁一破,察哈尔的左翼就彻底裸露在大明的明刀亮枪之下。到时候,是战是降,由不得他们说了算!”

说到这里,朱慈炤转过身,目光如炬,穿过攒动的人头,直直落在了队列最前方的英挺青年身上。

吴王,朱和瑾。

二十四岁的朱和瑾,下颌已经蓄起了一茬整齐粗硬的短须。他身穿一身暗绣云纹的玄色蟒袍,腰束革带,身材魁梧如铁塔,足足比朱慈炤高出半个头。

殿外的月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斜撒进来,打在他半边脸庞上。眉骨高耸,眼窝深邃,鼻梁如刀削斧凿——这模样像极了朱慈炤年轻时的神韵,却少了朱慈炤深不可测的帝王阴郁,多了一股百战沙场的凛冽锐气。

他的右手始终稳稳按在御赐宝剑的剑柄上,指节粗大,虎口上布满了骑马抡刀留下的厚重黄茧。

朱慈炤看着这个儿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在江西的血雨腥风里杀出一条血路;他又想起十四岁那年,和瑾光着膀子,拿着刀跟他练劈砍的模样。

转眼间,当年那个虎头虎脑的孩子,已经成长为能独当一面。

“和瑾。”朱慈炤开口,声如洪钟。

“儿臣在!”朱和瑾大步跨出队列,重重单膝跪地,铠甲与地面碰撞出令人牙酸的轰响。

“朕给你虎贲营、三千营、龙骧左营,再拨神机营重炮一部,合兵四万,出喜峰口!”朱慈炤指着舆图,字字掷地,“沿老哈河一路向北推!先给朕把喀喇沁右翼旗连根拔起!喀喇沁札萨克的牙帐就在锡伯河北岸的龙山脚下,距离喜峰口三百九十里。朕要你用四万铁骑的马蹄告诉他们——给满清当狗,就是这个下场!要让整个蒙古都知道,这片天,改姓朱了!”

朱和瑾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声震屋瓦:“儿臣领旨!若不平喀喇沁,绝不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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