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锦州兵锋(1 / 1)

昭武五年,初春,锦州城外。

那柱黑烟从城墙根底下冒出来,直直捅进铅灰色的天。离着十几里就能看见,烟柱粗得骇人,把半片天熏成焦黄色,像有什么东西在城根底下烧了很久,烧透了,怎么也灭不掉。

康熙勒住马,仰头看了很久。他的金甲上沾满了泥,靴筒里灌进去的泥水冻成了硬壳,走一步就裂一道缝。身后八万铁骑从辽阳一路拖过来,人人甲上糊着泥浆,马肚子上的毛结成硬板,可没人喊累,也没人说话——辽阳城外那场大捷攒下的那点底气,被这柱黑烟冲得干干净净。

马蹄声从后面追上来。索额图滚鞍下马,靴子陷进泥里,脚踝没进去半截。他凑到康熙身边,压低嗓子:“皇上,前锋回报,锦州西门外明贼的营寨铺了十里地,神机营的炮架在高坡上,炮口对着城。福亲王……还撑着。”

“还撑着”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索额图自己的声音都在颤。

康熙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那柱烟,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福全还活着就行。传令下去,就说朕到了。城里的兄弟,一个都别丢下。”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半截:“旗语再打一遍,让他少提‘同死’那两个字。朕要他活着,别在城头上说那些不吉利的话。”

索额图喉咙动了一下,把话咽回去,翻身去传令。泥浆甩了他一后背,他没擦,打马就走。

对面,大凌河西岸的高坡上,朱慈炤也看见了那柱烟,也看见了越来越近的黄尘。

他端着一碗粗茶,炒面味混着姜味,已经凉透了。身后是层层叠叠的“明”字大旗,再往后是铺满平原的军阵。炮阵上的兵赤着上身,用湿麻布裹发红的炮管,白汽一蓬一蓬地冒,像有几十条蛇在炮口吐信。

“康熙到了。”兵部尚书陈廷谟凑过来,声音不高,“前锋已过大凌河堡,距城不足三十里。”

“到得好。”朱慈炤没抬头,吹了吹碗里的浮沫,“他再不来,福全那几万人就该饿死在城里了。到时候朕还得费粮食养俘虏,不合算。”

陈廷谟笑了笑,退到一边。朱慈炤放下茶碗,走到坡沿,看着那柱越来越近的烟尘。

“辽阳城外他杀了朕三千人。”朱慈炤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可他粮不够。从盛京带出来的东西,撑死够吃二十天。所以他急,一到就得跟朕拼。”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面正黄旗大纛的方向,忽然说了一句:“这个对手,值得朕亲自送他一程。”

两军阵前,一骑白马冲了出来。马上是个年轻传令官,背插令旗,举着一封金漆羽檄,一路冲到八旗阵前百步才被箭雨拦下。他勒马立住,把檄文射进阵里,掉头就走。箭插进泥里,尾羽还在颤,一个八旗兵跑过去拔起来,递给康熙。

檄文不长,朱慈炤的笔迹,没写客套话,就一行字:“明珠已降,盛京库中可战之甲不过万件。君若惜命,可退赫图阿拉,朕不追。”

康熙捏着那张纸,手指慢慢收紧,纸边卷了起来。旁边的正白旗都统拔刀就要冲,被康熙抬手按住了。

“退下。”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让周围的人心里发毛。他把檄文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抬头看了一眼高坡上那面“明”字大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凉得渗人。

“朱慈炤说朕惜命。”康熙慢慢开口,“可他不知道,朕这条命,打小儿就不是给自己活的。”

他夹了一下马腹,御马往前走了两步。八万人在他身后等着,呼吸声压得极低,只有马蹄偶尔刨一下地面的响动。

“传旨。”康熙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字地送出去,“自太祖起兵,爱新觉罗氏还没听过‘回头’两个字。今日朕就站在这里——明军要过,先踏着朕过去。”

他拔出佩刀,刀尖直指对面那面大旗:“擂鼓。”

高坡上,朱慈炤看着阵前那个金甲人影,问了一句:“那就是玄烨?”

“是。”陈廷谟道,“御驾亲征,金甲在身。”

朱慈炤看了片刻,抬起手,往下压了压:“擂鼓。”

两面的鼓声几乎同时响起,隔着旷野对撞。

八旗骑兵最先动了。他们踩着泥泞从两翼压上来,黑甲连成一片,马蹄溅起的泥块飞得到处都是。汉军旗的火铳手在阵前跪成三排,轮番放枪,枪声像炒豆子一样噼啪乱响。明军这边,神机营的炮先响了——两百四十门炮一轮齐射,几十斤的铁弹犁过冲锋线,把整排整排的人连人带马掀进泥里,后面的踏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冲,没有人停。

明军阵中,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卒跟着什长往前跑。他姓赵,扬州人,去年入伍,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腿肚子在发软,可看见前头五军营的总兵骑着高头大马,刀尖始终指着正前方,一步没退,他觉得那股怯意忽然被压下去了一点。他攥紧手里的枪,跟着身边的人一起喊,嗓子里全是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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