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走到宿舍楼下,宿管大爷正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抽烟。
抽的是他自己卷的旱烟,但烟叶子卷得不紧,抽一口就冒出一团散烟,在门廊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大爷看见他们进来,把烟掐灭在椅子的扶手上,用鞋底碾了碾。
“回来了?”大爷的声音沙哑,带着老烟枪特有的那种痰音。
“大爷。”
“大爷。”
两个人同时打招呼,这是宿舍楼的规矩,进门喊一声大爷,出门喊一声大爷,住了三年了,已经成了习惯。
大爷嗯了一声,目光在李夏身上扫了一圈,又扫到周牧身上,最后落在周牧手里那个数据板上。
“你们的分配下来了?”
“填好了,但是还没交。”
周牧赶紧回道,以前他就从父亲口中听说过,星际军官学院的宿管老头都不是一般人。
特别是看护他们计划学员的这几位,可谓是都不一般,履历说出来他父亲都得笑着递烟。
大爷点了点头,从藤椅上站起来,背着手往门房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夏一眼。
“小李,你过来一下。”
李夏跟周牧对视一眼,周牧耸了耸肩,上楼去了。
李夏跟着大爷走进门房,这还是他第一次进这间屋子。
说起来,明明是老人,可房间一点味道没有,一尘不染的。
门房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老旧的地图,
地图是是太阳系的星图,纸质的边角都泛黄了,有些地方还用铅笔做了标记。
大爷在椅子上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拆开,抽出一根递给李夏。
李夏出于尊重,接过来夹在耳朵上,没点。
“坐吧。”大爷指了指床沿。
李夏在床边坐下,床单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一看就是军人的习惯。
“你被分到哪了?”
“第2舰队集群,作战编队,还没定具体的舰。”
大爷点了点头,把烟点着,吸了一口,
吐出来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某种古老的巫祝仪式。
“第2舰队集群,那是好地方。”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星图上。
李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星图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淡了,但依稀能辨认出“新星历2774年”的字样。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星图,比李夏的年纪还大两轮。
“您以前也在第2舰队待过?”李夏试探着问,他还真不知这位的底细。
大爷没有直接回答,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
在面前形成两股细细的烟柱,然后慢慢散开。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幅星图,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新星历2775年,我从中等教育毕业,分配到第2舰队集群,比邻星基地。
那时候我还是个少尉,比你现在的军衔差远了,在旗舰上当通讯兵,干了三年。”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那时候的司令姓赵,赵正阳,脾气大得很,骂人能把人骂哭。
有一次我接错了一个信号,他当着全舰桥的面骂了我十分钟,我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敢掉下来。”
大爷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是秋风吹过水面,留下的那点波纹。
“后来呢?”
“后来就打仗了,室女座边境冲突,半人马星人叛乱,孔雀-印第安独立战争,一场接一场,没完没了。
我从少尉干到中校,从通讯兵干到副舰长,从比邻星干到半人马座,从半人马座干到孔雀-印第安,最后干到狮子座,身上的伤疤比勋章还多。”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一个旧的炮弹底火,铜质的,表面磨得锃亮,依稀能看出上面刻着一行编号。
“四十二岁那年,我感觉身体不行了,申请退役,联合会议给我安排到星际军官学院当宿管,一干就是十几年。
每天看着你们这些年轻人进进出出,上课下课,打打闹闹,我觉得挺好的,比在星舰上待着舒坦。”
大爷又摸出一根烟,这可能是老人追忆的通病,抽起来一根接一根的。
“你们这届计划学员,比之前的强可不少。
不是说你们多能打,是你们赶上了时候,叛乱之后,军队缺人,联合会议缺人,各个星系团都缺人。
你们这批人一毕业,好位置随便挑,不像我们当年,一个坑蹲十年,熬到头了才发现蹲错了坑。”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李夏。
昏黄的灯光下,李夏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位宿管大爷的脸。
那张脸上皱纹纵横交错,左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从眉心一直延伸到眉尾,但被眉毛遮住了大半,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此时他的眼神没有平时的宁静,不像一个宿管,倒像是一个见过大风大浪的老兵,沉稳又深邃,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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