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管家的疑虑与童年的微光(1 / 1)

保时捷911在通往市区的高架桥上平稳飞驰。

车厢内暖风徐徐。

周菁稔坐在副驾驶的赛车座椅里。

她目光低垂。

那句呢喃般的话语散落在空气中,却让驾驶座上的女管家眉头紧锁。

管家双手握着方向盘,控制着车速。

目光透过车内后视镜,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家小姐。

“小姐。”

女管家声音沉稳,直言不讳地点破了心底的困惑。

“既然您心里早就放下了那段过往。”

“为什么今天在收费站路口还要刻意装出小时候那种蛮横骄纵的样子去刺激赵少爷?”

她打了一把方向盘,避开前方的慢车。

“这完全不符合您现在真实的性格。”

“大家都是聪明人。”

“赵少爷更是那种习惯在细节里挑骨头的人。”

女管家叹了口气。

“您这种浮于表面的伪装,在他眼里根本就是欲盖弥彰,毫无意义。”

面对管家一针见血的剖析。

“是啊,你都看的出来,一帆哥为什么就是看不懂呢?”

周菁稔她缓缓闭上嘴唇,将视线投向了车窗外。

道路两旁干枯的树木与地上的残雪,在车速的带动下化作一道道模糊的残影。

飞速向后倒退。

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静谧。

只有暖风机发出轻微的嗡鸣。

在这份寂静中,周菁稔的思绪渐渐被拉扯得很远很远。

眼前的冬日雪景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时间倒流。

画面定格在十多年前,那个冰冷得仿佛没有半点温度的赵家大宅。

十多年前。

深秋的冷风扫过赵家大宅那片修剪得毫无瑕疵的草坪。

年仅七岁的赵一帆,穿着一身由意大利裁缝纯手工定制的黑色正装。

他坐在书房宽大的红木椅子上。

腰背挺得笔直,犹如一杆标枪。

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膝盖上。

赵家那位威严的老爷子赵宗贤,手里端着紫砂茶杯,亲自坐在对面教导着家族未来的唯一继承人。

对于童年时期的赵一帆来说,他每一天的作息表都被精确到了分钟。

几点起床,几点用餐,几点学习知识,几点阅读枯燥的外文报刊。

容不得半点偏差。

在他那颗尚未发育完全的大脑里,早就被强行刻入了两套冷冰冰的程序。

正确。

错误。

没有灰度,没有多余的情感。

有一回。

一位世交家族的小女孩,捧着一块精美的奶油蛋糕跑到他面前,想要分享童年的快乐。

七岁的赵一帆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

他迅速在脑海中列出了一套评估模型。

这块蛋糕的糖分会导致血糖剧烈波动,影响下午的记忆力训练;而应对这种无效社交,需要耗费他至少五分钟的宝贵时间。

得出结论后。

他毫不留情地用一套关于时间成本与健康损耗的理论,将那个小女孩驳斥得当场大哭,哭着跑回了大人身边。

面对老佣人端来热牛奶时小心翼翼的关怀。

他也会下意识地评估对方在这个家里所能提供的服务价值,然后报以一个标准却毫无温度的点头。

没有利益交换的社交,统统被他划入“无效”的范畴,一律拒绝。

大人们看着这个七岁孩子举手投足间的沉稳与理智。

都在交口称赞赵家出了一个百年难遇的早慧神童。

而那些同龄的孩子们,却在这个穿着小西装、眼神冷漠的同伴身上感受到了本能的畏惧。

纷纷敬而远之,不敢靠近半步。

那时的赵一帆就像是一台被设定好底层代码的精密仪器。

身上写满了生人勿近。

完全找不到半点属于孩童该有的天真与人情味。

这种如同死水一潭、按部就班的日子。

在某个月末的下午被彻底打破。

一阵嘈杂的搬家货车引擎声,撕裂了赵家大宅旁边那片高档别墅区的宁静。

八岁的周一鸣带着年仅五岁的跟屁虫妹妹周菁稔。

正式搬到了赵一帆家隔壁,成为了新的邻居。

那天下午。

赵一帆正坐在花园的凉亭里。

阳光洒在他身上,他正翻看着一本厚厚的经济学原文。

扑通!

一道人影毫无征兆地从两家交界的那道矮墙上翻了过来。

重重地砸在修剪平整的草坪上,压坏了一大片名贵的花草。

周一鸣穿着沾着泥巴的运动服,满不在乎地拍了拍手。

随后转过身,把墙头上扎着羊角辫的小菁稔也抱了下来。

周一鸣性格阳光跳脱,浑身上下仿佛有着使不完的牛劲。

他完全无视了赵一帆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场。

大大咧咧地走到凉亭前。

“你好啊!”

“我叫周一鸣,这是我妹小稔!”

周一鸣咧着嘴,露出一口灿烂的白牙。

“我们刚搬过来,听别的小伙伴说你叫赵一帆是吧?”

“别看书了,咱们去后山用泥巴建城堡!”

赵一帆合上书本。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泥污、破坏了草坪的邻居,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玩泥巴无法产生任何实际收益。”

赵一帆条理清晰,声音没有起伏地阐述着自己的理论。

“这只会弄脏衣服,增加清洗的成本。”

他指了指被踩坏的草坪。

“并且还带来了草坪修复的额外支出。”

“最重要的是,这会浪费我半个小时的阅读时间,完全不符合利益最大化的逻辑。”

他试图用这套在大人世界里无往不利的冰冷法则把这对吵闹的兄妹赶出自己的领地。

然而。

周一鸣根本没听进去半个字。

他上前一步。

一把夺过赵一帆手里的厚重书籍,随意地扔在石桌上。

拽住赵一帆那身高定正装的袖子,将这个端着的少爷给拉出了凉亭。

“什么收益不收益的,玩就完事了!”

周一鸣力气出奇的大,拽着赵一帆就往花园深处的泥地里走。

小菁稔抱着一个布娃娃,在后面迈着小短腿咯咯笑着跟上。

赵一帆那套精密严谨的逻辑体系。

在周家兄妹这种纯粹的热情面前。

第一次宣告失效。

别墅区后山的半山腰上。

三个孩子钻进了一个木制树屋里。

这里成了他们专属的秘密基地。

经过一下午的“折腾”。

赵一帆起初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着兄妹俩毫无章法地堆砌着泥土。

看着看着,他那刻在骨子里的严谨作祟,忍不住开口指出了泥土干湿度比例不对会导致坍塌的问题。

结果就是。

他被周一鸣强行征召了建城堡的总工程师。

此刻。

赵一帆那身高定的黑色正装上,沾满了星星点点的黄泥巴,连白皙的脸上都抹了一道泥印。

他坐在树屋的木地板上看着自己脏兮兮的双手。

他的大脑试图启动纠错机制,想要立刻回去洗澡消毒。

就在这时。

一只肉乎乎的小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五岁的小菁稔满脸泥污,笑得像朵花。

她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自己一直舍不得吃的草莓水果糖。

糖纸的边缘还沾着一点刚才玩泥巴蹭上的灰尘。

“一帆哥哥你好厉害啊,小稔请你吃糖。”

小女孩的声音清脆软糯,眼底闪烁着毫无杂质的分享欲。

赵一帆看着那颗草莓水果糖。

他的大脑本能地开始高速运转。

计算着如果这颗糖果的卫生指标不合格,吃下去引发肠胃炎的风险成本。

评估着这种没有利益诉求的赠予是否暗藏玄机。

他刚准备开口拒绝。

视线一抬。

迎上了小菁稔那双明亮、纯粹、充满期待的眼睛。

还有站在一旁、咧着嘴傻笑的周一鸣。

赵一帆那些到了嘴边的冰冷拒绝,突然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那台精密运转的大脑仿佛在一瞬间卡壳了。

他伸出那只同样沾着泥巴的手。

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那颗糖。

慢慢的剥开糖纸。

将那颗廉价的水果糖塞进了嘴里。

一股甜腻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开来,没有任何利益交换,也没有任何价值评估。

仅仅只是一颗糖。

那是赵一帆人生中第一次做出一件毫无利益考量、完全违背程序设定的事情。

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屋残破的缝隙洒进来。

将三个满脸泥巴的孩子的笑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绚烂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