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忍辱负重(1 / 1)

秋气入山,枫色才染,桂香已从深院疏疏送来。天上一轮清光,照得京城屋脊如霜。镶黄旗军中大将鳌拜立在内书房里,双眉紧敛,负手徐行。他步子沉重,靴底落在青砖上,声声微闷,仿佛这座深宅大院里,连风也被压得不敢稍动。

这间内书房本非寻常屋宇。旧日明宫国丈田宏遇得宠时,崇祯帝命人为他营造此处,屋阔梁高,轩窗深广,虽名书房,实比士大夫家的正堂还要宏敞。院中鱼池映月,假山含影,竹枝花木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只是四围高墙森然,墙影下暗桩密布,岗哨相接,刀光在阴处偶然一闪,便将那一点园林清幽全都逼成肃杀气象。

窗下横着一张大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在,旁边却插着令旗、令箭,红缨垂落,寒意逼人。墙上悬剑,鞘口乌沉,似有未出之锋。案后一张高背大椅铺着虎皮,斑纹在灯影下微微起伏,如猛兽伏卧,虽不闻啸声,却自有压人心魄的威势。

鳌拜在案前停了片刻,目光落在令箭之上,心中阴云更重。自入关以来,满洲八旗虽共奉一主,实则各有根柢。镶黄旗兵权在他手中,正是他立身之本。睿亲王多尔衮挟摄政之名,权倾朝野,旁人或可俯首听命,鳌拜却深知,此人胸中所谋,从不止于一时一事。

窗外忽有衣袂轻响。那声音细微得几乎被夜风吞去,鳌拜却陡然抬眼。只见一道纤影自门外轻轻掠入,足尖一点,已落在书房当中。灯光映处,现出一个少女来,眉目明丽,肤光如雪,玫瑰紫旗装贴身而裁,腰肢轻盈,步态袅娜,宛如晚风中一枝含露芍药。

鳌拜见是女儿晶琼,面上森寒略缓,眼中却仍有忧色。他正欲开口,才唤出一声“乖儿”,门外忽有侍卫高声传报,声音穿过院墙与灯影,直入书房:“摄政睿亲王到。”

鳌拜面色顿沉。他平素在军中威重,临阵不避矢石,处人更少有退让,惟独对多尔衮心存深忌。那忌惮并非怯懦,而是深知此人手握朝纲,心机沉鸷,喜怒之间,足可夺人兵权,断人生路。

他向晶琼使了一个眼色,正要令她暂避,外间已传来一阵低哑长笑。笑声未歇,多尔衮已跨入书房。他身披王服,步履阔大,目光如鹰隼扫过案上令旗、墙上悬剑,最后落在晶琼身上,便再也不移。

鳌拜心中一凛,借着拂袖之势示意晶琼随他行礼。他随即俯身叩下,声音压得极稳:“奴才鳌拜,携小女晶琼,恭迎王爷。”

晶琼亦随父跪下。她虽低眉垂首,却觉一道炽热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刀背缓缓压过肌肤。多尔衮并未叫起,也不看鳌拜,只俯身伸手,握住晶琼双腕,将她从地上提近了些。那两只手掌粗厚而有力,扣在她腕上,似铁箍一般。

晶琼肩头微颤,旋即敛住。她不敢挣,亦不能挣,只把眼睫垂得更低。多尔衮近前端详,唇边笑意愈深。鳌拜仍伏在地上,额角青筋微微一跳,指节已在袖中握紧。他沙场杀人不知凡几,此刻却只能听着女儿衣饰轻响,胸中怒火如炭埋灰下,灼得五脏俱痛。

多尔衮似也觉此举过露,终于松开晶琼双腕。晶琼退了半步,腕上已现出淡淡红痕。多尔衮却仍以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之后,方才慢慢坐入那张虎皮大椅。虎皮斑斓,王服沉重,他一坐下,整间书房便似更暗了几分。

鳌拜强忍心头怒意,又叩了一叩,额头触在冰凉青砖上,口中道:“王爷深夜莅临,必有钧命。奴才恭听差遣。”

多尔衮收回目光,指尖在椅臂上轻轻一叩,沉声道:“皇史宬中藏历朝典册,辽、金、元、明诸朝实录、圣训、玉牒,皆在其中;《永乐大典》副本亦系重物。此地关涉国朝文脉法统,不能任其残败。”

鳌拜听到“皇史宬”三字,心口已是一沉。他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线警觉,仍恭声相问:“王爷欲使奴才如何办理?”

多尔衮目光转动,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本王已定,命你为修缮监工大臣,拨库银百万,征民夫二万,将皇史宬修整完备。南池子南口洪庆宫,亦一并修复,不得迟误。”

这几句话落下,书房中灯火似微微一晃。鳌拜只觉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百万库银,二万民夫,修缮两处重地,名为荣任,实是将他从军中调出。镶黄旗兵权一旦离手,再要收回,便难如登天。多尔衮这一着,不动刀兵,却比刀兵更狠。

鳌拜伏在地上,唇角微动,心中已有千百念头转过。他想请辞,想推病,想以军务繁重为辞,可每一条路都在多尔衮的目光里断绝。多尔衮不给他开口余地,长袖一振,已从虎皮椅上起身,昂然向门外走去。

鳌拜额头贴地,听着那沉稳而倨傲的脚步声渐近门槛,胸中怒意与惧意纠缠成结。就在多尔衮将要跨出书房之时,晶琼忽然轻轻一晃身形,如紫影穿灯,已自父亲身侧飘出。她在门前盈盈拜下,声音柔婉,似含着春水,又压着极深的决意:“奴婢斗胆,求王爷暂留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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