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泊在湖边,水声拍岸,暮色已深。齐六被她扶上船头,身上毒力未退,只得倚着舱板坐稳。那少女这才放缓了手,身子轻轻偎到他肩侧,眼角带笑,似邀功又似调侃,低声道:“我方才那番出入,可比关云长单刀赴会还高一层罢?”
齐六侧目看她。她容色明艳,眉梢眼角尽藏机心,行事却又干脆利落,令人难测深浅。他初见她时,心中已觉此女别有一种灵秀之气;后来虽被她暗中制住,可她终究在危急处救了自己,又替他除了鬼吹灯。更难得的是,敖玉晶闯入屋中时,她明明举手便可取其性命,却偏偏放过了她。齐六想起敖玉晶那股狠劲,心下暗知,若易地而处,敖玉晶绝无这般容人之量。少女话音才歇,他便淡淡一笑,顺势答道:“不止高一层,只怕连古人听了,也要退让三分。”
少女把额角轻轻抵在他肩上,笑意却不减,柔声道:“甜话灌人,我可不受。”
她忽又坐直身子,两手按住齐六双肩,迫他与自己相对。船中灯影微摇,她一双眸子近在咫尺,清亮里透着狡黠,缓缓问道:“你说实话,我方才想不想杀那缠着你的黑丫头?”
齐六迎着她目光,轻轻点头。
少女唇边笑意更深,又逼问道:“那一院长枪硬弩,我可曾放在心上?”
齐六这回连迟疑也无,只摇了摇头。
少女身子又向前倾了几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他的耳畔问道:“你再猜,我为何由着她在你身边哭哭啼啼、拉拉扯扯?”
齐六望着她的脸,吐出四字道:“欲擒故纵。”
少女眉梢一挑,显然不甚满意,手上微一用力,将他双肩摇了摇,嗔道:“说透些。”
齐六知她不肯轻易放过,只得又道:“聪明人引憨人入套。”
少女眼波一转,仍是不依,笑中含着几分得意,道:“还差一层。”
齐六被她逼得无可推脱,方低声道:“你是在她面前做局。她一怕我受伤,二怕你下毒,三怕众人乱箭误了我的性命,心一乱,自然不敢阻你。你要的不是杀她,是从她眼前把我带走。”
少女听得眉目生辉,脸上得色一闪而过,又问道:“既然如此,你倒说说,我为何偏偏留她活命?”
齐六神色微敛,目光灼然望住她,缓缓道:“你不愿叫我夹在中间,也不愿叫我日后心中难安。这一分情,我记下了。”
少女似被他这一语说中深处,脸上先露讶色,随即噗嗤一笑,扬手向夜空放出一支响箭。尖锐的箭声划破湖上暮气,远处芦苇微微一动,又复归于寂静。她收回手来,笑道:“原来你的心思,也未必比我浅。”
齐六见她又以话来绕人,便也淡淡还了一句:“你这碗迷魂汤,我也不饮。”
两人相视片刻,同时笑出声来。笑声落在湖面上,被夜风一吹,远远散开。
船行甚快,不多时已靠向对岸。岸边早停着一辆马车,车身宽大,装饰华贵,车前立着一个赶车汉子。那人约有三十上下,身材不高,腿脚短粗,一张圆脸肥胖,却布满麻坑;两道淡眉几不可见,一双眼却绿光隐隐,如夜鹰窥人;鼻梁宽扁,嘴唇厚阔,整个人瞧来粗浊可笑,偏又有一股阴森气。
齐六目光落到他双手上时,心头微微一凛。那双手与他的身形极不相称,十指细长,筋脉突起,骨节嶙峋,掌背粗涩,乍看之下,竟如一对枯鹰利爪。
齐六本已对少女来历疑云重重,此刻见她身边竟有这等车把式,再想起鬼吹灯见她时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以及口中所称“女神”二字,心中愈觉此女背后深不可测。
待他进了车厢,那一点疑云顿时化作寒意。车厢之内,端端正正放着一只包袱,正是他与敖玉晶先前小心埋在湖边的金珠珍宝。
少女随即钻入车中,毫不避嫌地挨着齐六坐下,两条修长玉腿在裙下舒展开来,神态悠然,仿佛一切早在意中。她瞥见齐六目光停在包袱上,便笑吟吟道:“方才才夸你心眼灵,怎地此刻又发怔?莫再苦思了,这不过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齐六眸光一旋,知她既敢将此物摆在眼前,便不怕他问。此女机变百出,眼下自己气力未复,问也无益。他索性闭上双目,倚着车壁,假作困倦,不再言语。
车轮辚辚,夜风从帘缝里透入,带着湖水湿冷之气。他这一闭目,不知过了多久,再睁眼时,身下已不是车厢硬座,而是一张紫檀木大床。床上铺着锦褥,身上覆着软缎,触手温柔,几乎不着一点尘气。
齐六心中一惊,低低一声,翻身坐起,才看清自己身处一间闺房。
屋中清幽雅致,并无脂粉堆砌之俗。从窗内望去,外面先是一道宽廊,廊外又接曲廊,曲折通向一扇海棠叶式的小角门。院中一株古松盘枝屈节,东墙下数竿修竹疏疏斜立;一座小小假山掩在紫藤之下,廊柱朱漆犹新,方砖铺地,冷净中自有几分富贵气。
齐六收回目光,又看室内。四盏纱罩宫灯悬在壁间,灯色微黄,不刺人眼。两重湖水色帷幔将房中隔为数处,一处为寝,一处置书,一处设膳。屋里所用俱是雕花紫檀,器物不多,却各有分寸。帷幔深处,两座镂花铜烛台高可及人,烛焰静静燃着,映得四壁明暗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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