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分。义乌机场的到达大厅比北京小得多,人也没那么多,但姜暮烟出来的时候还是被门口的阳光晃了一下。
浙江的天和北京不一样,没那么灰,亮堂堂的,带着点潮湿的暖意。她眯着眼站了两秒,拖着包就往出租车候车区跑。
排队的人不多,前面只有一对老夫妻和一个商务装的男人。她站在后面,脚在地上点着,像踩了弹簧。
老夫妻回头看了她一眼,老太太往旁边让了让,说姑娘你急你先来。她说谢谢,谢谢,拖着包就窜上去了。
出租车上,她报了地址,司机说横店?四十分钟。她靠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风景。
义乌的街道窄一些,两边是那种三四层的小楼,一楼开着店,招牌横着竖着,红红绿绿的。
出了城区,路宽了,两边的树多了,山也多了,远远的能看见一些仿古建筑的屋顶,飞檐翘角,在阳光下亮着。
手机震了,王姐的消息:“到哪了?”她回:“在路上了,四十分钟。”
王姐发了个“嗯”,又发了一条:“导演有点不高兴,你到了先道歉。”她回了个“好”。
【系统,你说我要是瞬移过去,是不是更快?】
【是。但你要在出租车里凭空消失,还是在片场凭空出现?】
她想了想,出租车里消失,司机得吓出好歹。
片场凭空出现,更炸——几十号人看着,明天热搜就是“姜暮烟会瞬移”。她叹了口气,算了,老实坐着吧。
车拐进一条窄路,两边是那种仿古建筑的墙,灰砖黑瓦,墙头上长着草。
前面堵了,几辆道具车横在路中间,有人在搬东西。司机按了两下喇叭,没用。
姜暮烟看着那几辆车,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深吸一口气。
前面的车终于动了,慢慢挪过去。又开了几分钟,路边开始出现剧组的大棚、道具堆、穿着古装蹲在路边吃盒饭的群演。
司机说到了,她扫码付款,推门就冲。
片场门口围着一圈人,场务在拦闲杂人等。
她举着手机说“我是演员”,场务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名字,放她进去了。里面更乱,灯光师在调灯,摄像在试机器,道具组在搬东西,几个穿古装的演员站在旁边对台词。
她站在那儿,四处张望找王姐,然后看见了——王姐站在监视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像要把她吃了似的。
她走过去,脚步慢下来,声音也小了:“姐……”王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着马尾,脸上没妆,眼睛下面有青——昨晚没睡好。
王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看什么看?赶紧化妆去。场务等着呢。”
她愣了一下,说好,转身就跑。跑了没两步,王姐在后面喊:“化妆间在右边!你往左跑什么!”
她又转回来,从王姐身边窜过去的时候,听见王姐叹了口气,很轻,像拿她没办法的那种。
化妆间是临时搭的板房,里面几面镜子,灯亮着,化妆师已经在等了。
她一屁股坐下,化妆师就开始往她脸上扑东西。她闭着眼,任由那些刷子在脸上扫来扫去,脑子里还在转。
从北京到横店,一千多公里,她用了不到六个小时。飞机、出租车、跑,赶上了。
她忽然想笑。化妆师说别动,她憋住了。化完妆,换上戏服,是一身淡青色的古装,裙摆很长,走路的时候得提着。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里面的人眉目淡淡的,嘴唇抿着,不像贞子,像一个普通的古装女子。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了一下。
场务在外面喊,姜暮烟好了没有。她提着裙子往外跑,路过王姐身边的时候,王姐正跟导演说话,看见她,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她没停,继续跑。跑到拍摄现场的时候,灯光、摄像、演员都就位了。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看了她一眼,说:“来了?”
她说:“来了,对不起啊,导演 看错时间了。”
导演没再多说,翻着剧本说第三十七场,准备。
她站在镜头前面,灯光打在她脸上,有点热。旁边站着一个男演员,穿着盔甲,很高,脸被头盔遮了一半。场记板啪的一声响了,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说台词。
拍了两条,过了。导演说休息一下,下一场半小时后。
她走到旁边,找了个折叠椅坐下。
王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天天拍素材,我以为自己是记者,都忘了是演员了,”
王姐没走,站在那儿,忽然说了一句:“分钱的时候也忘了?”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王姐。
王姐看着监视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嘴角有一点翘。
她笑了,说:“忘不了。”
王姐没接话,站了一会儿,走了。
她坐在折叠椅上,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一小块,暖洋洋的。
她眯着眼看着那块光斑,忽然想起在美国的那些日子。追贞子、拍案发现场、住总统套房、坐头等舱、被神父念经、被明星蹭热度、被网友P图。
那些日子像一场梦,梦醒了,她还是姜暮烟,一个在横店拍戏的演员。
被经纪人催着赶场,被化妆师往脸上扑粉,被导演喊“准备”,被灯光照着,被摄像机对着。和以前一样,又不太一样。
她喝了口水,把瓶子放在脚边。远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下一场要开始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灯光下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王姐站的地方,人已经走了,只剩那瓶水,孤零零地立在椅子腿旁边。
她转回头,继续走。灯光很亮,晃得她眯起眼。她走进那道光里,站定了,等着场记板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