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从通道里一点一点挪出来的时候,姜暮烟差点没认出来。
它浑身上下湿漉漉的,银蓝色的鳞片沾着灰和泥,尾巴尖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粉红色的嫩肉往外翻着。头发贴在脸上,乱得跟海草成精似的,嘴唇发白,竖瞳都没了光泽。
但它还是用前肢撑着地面,把整个上半身从水里拖了出来,尾巴在地上留下一条湿漉漉的痕迹,一路蜿蜒到锅旁边。
然后它趴在锅沿上往里一看。
锅底只剩一滴油。
红油在锅底聚成了一颗圆圆的珠子,被余温烤得微微颤动,像一颗琥珀色的眼泪。
人鱼的竖瞳猛地瞪大了。
它伸出舌尖,以闪电般的速度把那滴油舔进了嘴里。
然后它整条鱼趴在了锅沿上,满脸哀怨。
就……一滴?
姜暮烟站在旁边,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我真是没眼看。
系统在她脑海里幽幽地说:宿主,要不……你再做一锅吧。这场景太惨了。
凤凰蹲在锅的另一边沿上,竖瞳里满是幸灾乐祸:给它兑上一锅水,让它尝尝味儿得了。反正它也吃不出肉和水的区别。
人鱼猛地抬起头,尾巴在锅里拍了一下:你们吃肉,让我喝汤。现在连汤都没了!我游了三天三夜,尾巴差点被岩蟒咬断——
你上哪去了?姜暮烟打断它,你住的地方离这儿比我们近多了吧?我们又是绕路又是掉坑又是被火炎兽追,结果我们还先到。你比我们来得早,人影都没见。
人鱼的竖瞳闪了一下。
它的嘴张了张,然后又合上了。
沉默了两秒,它把前肢伸进自己腹部的鳞片缝里,掏了半天,摸出一片皱巴巴的、边缘已经发蔫的绿色叶子。
叶子只有拇指盖大小,蔫得几乎卷成了一团。
人鱼把叶子放在锅沿上,用湿漉漉的指尖推了推。
我给你带了……这个。
姜暮烟低头看着那片叶子。
又看了看人鱼。
不是两片吗?
人鱼的眼神飘了。
路上……饿了。
饿了你就吃掉一片?
就吃了一小口。
两片叶子变成一片,这叫一小口?
人鱼把目光移开,竖瞳盯着洞窟顶上的晶柱,假装在看风景。
凤凰低头啄了啄那片蔫叶子,叼起来在嘴里掂了掂。
好大一根人参,你吃了两片叶子还剩一片——中间商赚差价都没你这么狠的。
中间商是什么?人鱼歪着头。
就是把你卖了你还在帮人数钱的那种。
我不懂。
你不需要懂。凤凰把叶子往人鱼头上一丢,反正你这条鱼是废土最会做生意的。拿一片叶子换一锅火锅,回头还能把叶子讨回去再卖一遍。
人鱼把叶子从头上扒拉下来,小心翼翼地塞回鳞片底下。
这不叫做生意,叫以物易物。
一片叶子换一锅肉,这公平吗?
人鱼理直气壮:公平。这片叶子是灵泉水浇的参叶,含灵气。你们吃的是凡间的肉,含脂肪。能量等级不对等,我亏了。
姜暮烟蹲下来,把脸凑到人鱼面前。
我不认识你。
人鱼往后缩了缩尾巴。
怎么能说不认识我呢——咱们在河边见过,你还帮我治过嗓子,你忘啦?
记得。但那个在河边帮人鱼治嗓子的姜暮烟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另一个姜暮烟。这个姜暮烟不认识带一片叶子来蹭火锅的人鱼。
人鱼的竖瞳眨了眨。
那……你重新认识我一下?我叫小鱼。
你分明有名字。
那是我以前的名字。现在我叫小鱼。重新认识。
姜暮烟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叹了口气,站起来。
行,小鱼。你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指了指锅底的油,你来得太晚了。
神龙一直没说话。
她盘在洞窟中央,深蓝色的鳞片在晶柱的光芒中明明灭灭。竖瞳半眯着,看着人鱼和姜暮烟一来一回的拌嘴,嘴角的弯度时隐时现。
直到人鱼和姜暮烟吵完了,她才开口。
合着这么多年——你就带着一片叶子,上我这来串门。
人鱼猛地转头看向神龙。
竖瞳里的水光晃动了一下。
龙姐姐……
顺便来蹭点东西吃。
我不是……
二十三年,你来了二十三年。每年都说明天来,每年都没来。今年来了,带了一片叶子。
神龙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长辈看小辈耍心眼时特有的平静。
还是被人吃剩的半片。
一片!人鱼梗着脖子,刚才说了是一整片!只是蔫了,不是被吃过的!
你那叶子上有牙印。
人鱼低头看了看鳞片缝里露出的叶子边角——确实有一排细小的齿痕。
它把叶子又往里塞了塞。
……那是路上撞的。
凤凰在旁边笑得翅膀都在抖。
撞的?撞能把叶子撞出牙印?你撞在什么上了,撞在牙上了?
人鱼把脸埋进尾巴里,闷闷地说:你们别欺负我。我尾巴受伤了,头也疼,还饿了一路。岩蟒追了我八里地,差点把我整条尾巴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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