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苗床之下(1 / 1)

炉火在通道里跳动着。红油锅底咕嘟咕嘟翻滚,热气升腾到通道顶壁,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挂在那灰白色的合金板材上,一滴一滴往下坠。通道里弥漫着火锅底料的麻辣辛香,混着老式铁皮炉子烧木柴的烟火气,两种气味搅在一起,让这个冰冷的地下空间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活人气。

姜暮烟把第二盘白菜推进锅里,筷子尖拨了拨,让菜叶均匀地浸入汤汁。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蹲在对面的老头,老头的目光还钉在那口翻滚的红油锅上,像在看一团圣火。

你是说,她把筷子搁在锅沿上,语气平得像在聊天气,他们在种人。把人当成种子。种得出来吗?

系统在姜暮烟脑海里同步发出了一声极度克制的、但她听得清清楚楚的感叹:这真是奇了个喵的。

姜暮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没露。

老头沉默了几秒。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从火锅上挪开,落在姜暮烟脸上,然后又挪开了,似乎在组织语言。他旁边的鹰隼眼一勺接一勺地往碗里舀汤底,喝得满头冒汗,整个人从耳朵尖红到了脖颈根。疤脸女人蹲在炉子另一侧,手里端着一碗菜,没急着吃,先掰了半块馒头泡进去,等馒头吸饱了汤汁才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里送,每嚼一下眉头就舒展一分。

两个小孩被围在人群中间。七岁的小姑娘蹲在疤脸女人身边,捧着一只豁了口的小碗,碗里装着青菜和几片午餐肉,她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含好久才舍得咽下去,像要把那种味道记住一样。五岁的小男孩则趴在疤脸女人的膝盖上,半眯着眼睛打盹,嘴角还沾着一圈红油。

种得出来。老头终于开口了。他的嗓音沉而缓,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木头缓缓地弯折。我亲眼见过。在地底下那条苗床带上,我亲眼看到过——

他咽了口唾沫。炉火在他干裂的嘴唇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冰期刚开始进入最严峻的阶段,地面上的大多数人已经撑不住了。我们这一批人撤进地下工事的时候,有一条备用通道往更深处走,通到一个天然溶洞。溶洞底下有一层灰白色的、像水泥又不像水泥的地面,摸着是温的,硬度介于泥土和岩石之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那颗星球地表全是冻土,怎么可能在地下一百多米的地方有一层温热的、人工整平过的地表层?

老头往前挪了挪,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他不在意,继续说:我用随身的简易检测仪扫了那层地面。成分分析出来的东西——有机物含量极高。高到不正常。正常土壤的有机物含量一般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之间,那层东西的有机物含量接近百分之四十。而且里面含有一组非常规律的氨基酸序列,跟人体组织的氨基酸构成几乎一模一样。

姜暮烟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是说——

那层苗床,是用人做的。

通道里瞬间安静了。火锅还在煮,热汤还在冒着细细密密的泡沫,但所有的咀嚼声都停了。鹰隼眼端着碗的手僵在嘴边,疤脸女人的眉头拧成了一团,驼背男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连那个七岁的小姑娘都抬起头来,黑漆漆的眼睛里全是茫然。

姜暮烟缓缓地放下筷子。她把身体往后一靠,脊背抵在通道壁上,壁灯的暖黄色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棱线。

把话说清楚。她的声音低了一度。

老头叹了口气。那叹气声拖得很长,像一头老牛从泥沼里拔腿一样费劲。我后来用了将近三年时间,一点一点地往苗床带深处挖。挖出来的东西——他顿住了,干枯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布,——是遗骸。一层一层的遗骸。叠在一起,压得整整齐齐,像铺路石一样铺在那层苗床底下。每一具都摆放得很有规律,头朝同一个方向,四肢伸展。我数过其中一平方米区域的密度,大概是十二到十五具。那整条苗床带覆盖了这个星球所有的大陆板块,你算算那下面压了多少。

通道里没有人说话。炉火呼呼地烧着,把那一片死寂填得愈发厚重。

那些人……是上一轮文明的?姜暮烟问。

有一部分是。另一部分——老头的目光忽然变得很复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一些他说不出口的东西,——我验过其中几具的碳十四。其中有一批的年代,跟这个星球第二轮文明的覆灭时间对不上。它们更晚。晚到几乎跟这场冰期是同期。

你是说,有人在这颗星球开始降温之后,还在往那层苗床底下放人?

姜暮烟闭上眼。

她的精神力无意识地铺展开来,穿过通道的合金壁板,穿过三百米的冻土和岩石,触到了那层老头描述的苗床。那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手感——温热的,柔韧的,像一层活着的东西。它的表面下隐隐约约透出一种极低频的、像心跳一样缓慢的脉动。

她的精神力顺着苗床带往远处延伸了大约五六公里,然后她触到了一小块断层。那里苗床的厚度突然变薄了,薄到只剩下大约二十厘米。那下面——她的精神力往里一探——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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