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地上那十二个人稀稀拉拉地握着锄头,动作软塌塌地刨着地。
锄刃切入土层的方式一看就没干过几天正经农活,有人的锄头落地角度歪了三十度,在一道细长的沟里来回刨了三趟也没把土翻透。
领头的一个壮实的汉子叫老袁,他把锄头立在垄沟边,一只手撑着锄柄,另一只手叉腰,低声跟旁边一个矮胖的同伴嘀咕:这是把我们当牲口用呢。一来到就干活,连口饭都不管。我这脖子还饿着,嗓子眼发干。
矮胖的同伴把锄头搁在垄沟上,蹲下来捏了一把翻出来的土块又扔掉了,那层土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先干着吧。她不是说了晚上管饭吗?反正都进来了,总得看到底有什么吃的再走。要是吃的太差——咱们就另说。
另说什么?蹲在第三条垄沟边上的一个干瘦青年凑过来,他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根晾衣绳被绷紧了,你刚才没看见她那颗电球?草地上那个焦圈还没消呢。咱们拿什么另说?
电球怎么了?老袁把锄头从土里拔出来,锄刃在翻起来的垄面上压出一道整齐的新印痕,她就一个人会那个。其他人你看着哪个像能打的?等我们摸清了她的底细,她再厉害也只有一双手。
话是这么说——干瘦青年的目光落在那道被锄刃压出来的新印痕上,指尖沿着那条线的边缘按了按土的松实度,但你不看看她那片地长得多好。麦子、果树、辣椒、白菜——能长这些东西的人,她手里肯定不止那点本事。
老袁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锄头重新提起来翻了一截新土,那锄刃落下去的角度比之前稍微正了一些。他没有接话,但也没有继续嘀咕。矮胖同伴把蹲着的姿势换成了半蹲,重新握紧了锄柄,低头沿着垄沟的方向开始铲第二道。
姜暮烟在保温棚里把那些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的精神力在铺开的状态中像一张细密的网,那十二个人的每一次嘀咕、每一阵沉默以及锄刃落地的角度变化都被准确无误地记录了下来。
她蹲在一只敞口的空木箱旁边清点空间里翻出来的建材——几捆用防水布扎紧的金属管材、两摞叠得齐齐整整的预制墙板、一小堆用旧木料改成的横梁,还有几卷晒干了的草帘可以作为屋面的保温层。
这些人新来了没住处,挤在透风的棚子里也不是长久之计。她把一捆金属管材从空间里拎出来搁在旁边的地面上,管材碰撞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回响,那些管道虽然盖不出多精致的房子,遮风挡雨总比棚子强。再加上我空间里那些预制墙板,搭个临时住的屋子问题不大。
系统的声音在意识层面平稳地响起来:你那空间的建材确实不少,拿出来让他们自己建就行。反正人也到了,材料也齐了,不出工怎么能安心住下来?先把过夜的问题解决了,别的再说。
跟他们说了包吃包住,住的地方总不能让人来了就睡地上。姜暮烟把第二捆管材也拎出来排在旁边,伸手在管材表面按了按确认了结构强度。
而且你还能用这个给他们上一课。不会建没关系——那台笔记本里有建筑结构的视频,照着学就是了。学不会的话,你那个电球正好派上用场,谁不会就电谁。
别这么暴力。姜暮烟把那摞预制墙板平铺在地上拍了拍板面上的浮灰,电击是最终手段,不能什么都靠电。人是来干活的,不是来挨电的。你把电球挂在头顶上是用来镇场子的,不是用来给他们当老师的。
那你打算怎么教?
先让他们把地基夯平。挖坑、埋立柱、架横梁、铺墙板——一样一样来。不会的在旁边看着会的人做,看几遍自然会了。实在有看不明白的——再开视频。姜暮烟从那摞预制墙板上抽出一块掂了掂分量,墙板的质地致密,边缘打磨平整,这活儿干完了天黑之前应该能把框架立起来。剩下细节明天再弄。
她推开保温棚的门帘走出去的时候,河滩地上那些人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土。翻出来的土块被晒得半干,在午后日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姜暮烟走到河滩地边缘,站在那道刚被新翻过的土垄尽头,清了清嗓子。
都停一下。
锄刃落地的声音陆续停了。十二个人直起腰来,那些握着锄柄的手掌上被磨出了泛红的痕迹。老袁站在最前面,他那只撑着锄柄的手从叉腰的姿势放了下来。
姜暮烟指了指麦地边缘那间透风棚子后面那片空地。那片地方,今天下午你们不用翻地了,所有人过去,把那片空地上的杂草清干净,坑洼填平——明天开始建屋子。你们住了就能睡,不必这么多人挤在棚子里。
河滩地上有短暂的沉默。
老袁握着锄柄的那只手又攥紧了一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向她身后那片空地,看了看地上那些已经堆好的建材。建房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在开玩笑的尾音,但没有明显的抵触。
对。材料在那堆着。不会的学。那台笔记本里有教怎么搭的,林远会操作。姜暮烟转过身往回走了几步,又侧过头来,你们当中如果有以前干过这个的,带头干。没干过的就当是学了新本事——以后走到哪都能给自己搭个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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