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静心堂。
孙老先生已经走了,留下几本明天要用的医书和一盏还冒着热气的茶。柳飘飘坐在案几前,面前摊着一叠空白的稿纸,但她的注意力全在笔记本电脑上。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副认真的表情照得有点诡异。
她正在写实践报告。
这是孙老先生布置的作业——每次针灸实践之后,都要写一份详细的报告,记录患者的反应、穴位的选择、下针的深度和角度,以及自己的心得体会。
柳飘飘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今天给顾先生针灸,选取足三里、三阴交、太溪等穴位。下针时患者无明显痛感,说明穴位定位准确,手法得当。患者小腿肌肉弹性良好,关节活动正常,与长期瘫痪患者特征不符。建议进一步观察,必要时可增加针灸频率……”
她敲到这里,忽然停下来。
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她把那行字删掉,重新敲:
“今天给顾先生针灸,选取足三里、三阴交、太溪等穴位。下针时患者无明显痛感,说明这具身体皮糙肉厚,耐扎。患者小腿肌肉摸起来手感不错,不像瘫了几年的样子,倒是像天天被人按摩保养的。建议继续保持按摩频率,反正累的不是我……”
她敲完这一段,又看了看,觉得还不够。
于是继续加:
“扎针的时候患者全程面无表情,看不出是疼还是不疼。但根据我的观察,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说明还是有感觉的。建议下次用更粗的针,看看他会不会有更多反应……”
她敲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
然后她继续写,越写越离谱:
“心得体会:针灸是一门玄妙的学问,需要用心去感受患者身体的变化。今天扎针的时候,我感受到患者的腿在告诉我——它想站起来,但又不想让某人看出来它已经能站起来了。这是一个复杂的情感纠葛,建议下次针灸时配合心理疏导……”
“另外,扎针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这双腿真的站起来了,第一个想踩的是谁?根据我对顾先生的了解,可能是我。所以建议下次针灸时保持安全距离,随时准备跑路……”
她写完这一段,自己笑得直不起腰。
笑够了,她又加了一段总结:
“综上所述,今天的针灸实践取得了圆满成功。患者的腿没有拒绝针,针没有断在患者腿里,我也没有被患者赶出去。这是三方共赢的良好开端,建议继续保持。”
敲完最后一个字,她满意地看了看屏幕,然后点击保存。
文件名:《针灸实践报告(第N次)——深度加工版》
她把电脑合上,伸了个懒腰,站起来。
窗外还在下雪,但屋里暖洋洋的,舒服得让人想睡觉。
她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回房间,忽然想起什么。
她重新打开电脑,把那份报告发给了孙老先生的邮箱。
顺便抄送了一份给顾烨。
然后她关掉电脑,哼着歌回房间睡觉去了。
——
书房。
顾烨坐在轮椅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没有喝,只是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柳飘飘刚刚发来的那份实践报告。
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看到“皮糙肉厚,耐扎”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看到“建议用更粗的针”的时候,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看到“腿在告诉我它想站起来但又不想让某人看出来”的时候,他终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他继续往下看。
看到“建议下次针灸时保持安全距离,随时准备跑路”的时候,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陈管家站在门口,听见这个笑声,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顾烨,看见那位冷面少爷正对着电脑屏幕,嘴角的弧度弯得比任何时候都大。
陈管家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顾烨看完最后一行,靠在轮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窗外还在下雪,但他觉得今晚的雪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他轻声说:“果然是你。”
那个语气,那句总结,那些天马行空的吐槽——和当初那份中医实践报告一模一样。
他笑了笑,把那份报告收藏起来。
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