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渐渐空了,菜盘见了底,酒瓶子东倒西歪地躺了一桌。
陈姨带着人过来收拾,被柳飘飘拦住了。
“别收了。让他们聊。”
她让陈姨又端了几壶热茶上来,给每人倒了一杯。
窗外,夜色已深。月光照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染成银白色。屋里暖洋洋的,茶香混着酒气,飘在空气里。
营长靠在椅背上,脸有点红。
他喝了不少,平时那张黑脸上现在泛着红光。他看着手里的茶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给你们讲讲中东的事吧。”
众人安静下来,看着他。
营长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你们知道那边什么样吗?不是你们在电视上看到的那种。是真正的,在雪里,在风里,在死人堆里活下来的那种。”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沙哑。
“我手下有一千多号人。最开始,只有三百。那三百人,是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有人缺胳膊,有人少腿,有人浑身是伤。但我们活下来了。”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茶。
“后来人越来越多。有逃难的,有被打散的,有主动投奔的。最多的时候,一天来了两百多人。没地方住,没吃的,没喝的。但我们硬是扛下来了。”
他眼眶有点红。
“有一回,我们被围了。对面有三千多人,我们只有五百。打了三天三夜,死了两百多个兄弟。最后突围的时候,我背着最后一个伤员跑,跑了二十多公里。”
他低下头。
“那伤员后来也没活下来。死在我背上。”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乔月眼睛红了。
冰刃看着她,没说话,但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营长抬起头,看着柳飘飘。
“柳同志,你给我们送东西的时候,我那些兄弟,有的哭了。不是因为东西有多好,是因为……还有人惦记着我们。”
柳飘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以后会更好的。”
营长点点头。
“我知道。”
他笑了。
那笑容,在灯光下,有点苦涩,也有点暖。
老周的非洲·那些刺头的改变
营长讲完,老周接过了话头。
他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
“我跟你们讲,非洲那边,最头疼的不是设备,不是物资,是人。”
他看着那些土着,笑了。
“你们别笑。真的,那些人,刚开始的时候,能把人气死。”
“给他们吃的,他们吃了。给他们住的,他们住了。让他们干活,他们跑了。”
乔月忍不住笑了。
“跑了?”
老周点头。
“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抓回来,接着跑。再抓回来,再跑。后来我们学聪明了,让他们自己选——干活,有吃有住。不干活,没吃没住。”
他摊开手。
“你们猜怎么着?”
众人看着他。
老周说:“选了几次,就没人跑了。”
营长笑了。
“这么简单?”
老周点头。
“就是这么简单。人都是有脑子的。有活干,有盼头,谁愿意当刺头?”
他指了指那几个土着。
“你们看看他们,现在一个个的,比谁都能干。”
那几个土着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着老周,一脸茫然。
翻译给他们解释了一遍。
那个年长的女人听完,站起来,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翻译笑着说:“她说,那时候跑,是因为害怕。现在不怕了,就不跑了。”
众人笑了。
老周也笑了。
“听见没?害怕。不是懒,是害怕。”
他看着柳飘飘。
“柳同志,你说,咱们这些当领导的,最大的责任是什么?”
柳飘飘想了想。
“让他们不害怕?”
老周点头。
“对。让他们不害怕,让他们有盼头,让他们觉得,跟着咱们,能活下来,能活得好。”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茶。
“那些刺头,现在在养殖区干得可欢了。天天跟猪啊羊啊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开心多了。”
众人又笑了。
那个少年土着,听懂了“猪”这个字,眼睛亮了,用生硬的汉语说:
“猪!好吃!”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冰河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等老周讲完,他放下茶杯,开口了。
“格陵兰那边,跟你们都不一样。”
他的声音平淡,没什么起伏,但听着的人,都能感受到那种孤独。
“那边人少。少到什么程度?方圆几百公里,可能就你们看到的那个部落。”
他顿了顿。
“冬天的时候,天永远不亮。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全是黑的。”
乔月睁大了眼睛。
“全是黑的?”
冰河点头。
“全是黑的。没有日出,没有日落,没有白天。只有无边无际的黑,和无边无际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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