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茶已经换了两轮。点心没怎么动,柳飘飘嫌太甜,吃了一口就推到了一边。顾烨倒是吃了两块桂花糕,吃得面无表情,像是在完成任务。
他们没有说话,都在听。
顾烨没有打扰她,也在一边听着。两人竖着耳朵,从茶馆里乱七八糟的闲聊中,一点一点地往外摘信息。
左边那桌,两个绸缎商人在聊丝绸的价格。“苏杭那边的丝今年减产了,价格比去年涨了三成。”“涨吧涨吧,反正那些达官贵人不差钱,再贵也买。”
右边那桌,几个书生在聊科举。“听说了吗?今年的主考官是王大人,那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铁面无私?那是装出来的。上次他家小舅子娶亲,收了多少礼你们知道吗?”
中间那桌,一个老头在跟一个年轻人讲古。“这京城啊,看着繁华,底下全是暗流。你看那国师府,修得跟皇宫似的,谁敢说个不字?上一个说的人,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柳飘飘的耳朵动了动。国师府——这三个字她一直在等。
年轻人压低声音。“国师到底什么来头?怎么皇上那么信他?”
老头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个不能说。说了,咱俩的舌头都得搬家。”
年轻人闭嘴了。
柳飘飘在心里骂了一句。说一半留一半,最烦这种的。
角落里那个黑衣人还在。从他们进来到现在,那个人就没怎么动过,面前的茶碗还是满的,像是根本没喝。黑色的斗篷把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下巴。下巴上有道疤,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像一条蜈蚣趴在那儿。
柳飘飘的精神力一直在他身上挂着,没有放松过。
半个时辰过去了。茶馆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来了,有人走了,桌上的点心换了几轮,茶壶里的水添了又添。柳飘飘的屁股都坐麻了,但她没动。她有预感,那个黑衣人在等人。
果然,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那人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绸缎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帽檐上镶着一块翡翠。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胡子,皮肤白净,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主儿。
他进门之后,目光在茶馆里扫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向角落里的黑衣人。
柳飘飘的注意力瞬间集中到了最高点。
管家在黑衣人面前坐下来,没有说话。黑衣人也没有说话。两人就那么面对面坐着,像是两个不认识的人在拼桌。
然后,黑衣人从桌子底下递过去一个盒子。
盒子不大,巴掌见方,黑色的,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外面没有花纹,没有装饰,素得像是块炭。黑衣人把盒子推过去,管家伸手接住,手指在盒子表面摸了一下,然后揣进了袖子里。
全程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交易完成。
黑衣人站起来,转身就走。他的步伐很快,但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一点声音都没有。黑色的斗篷在身后无声地摆动,像一片飘过的乌云。
管家没有走,坐在角落里,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柳飘飘的精神力跟着黑衣人到了门口,然后转回来,探进了管家袖子里的那个黑盒子。
盒子里,是一个人头。
被石灰腌过的,干瘪的,缩水的,但还能看出五官。是一个男人的头,四十来岁,闭着眼睛,嘴唇发紫,脖子上有整齐的切口,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刀一刀斩断的。
柳飘飘的手顿了一下,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
顾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黑衣人走出茶馆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他微微侧头,目光往柳飘飘和顾烨的方向扫了一眼。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他的眼睛,但那个角度,那个停顿,分明是在看他们。
不,是在看柳飘飘。
只有一秒。然后他转回头,大步流星地走了,黑色的斗篷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光,消失在人群中。
柳飘飘端着茶碗,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
等黑衣人走远了,她才把茶碗放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是个狠人啊。杀手?还是别的什么?盒子里的东西不一般,石灰腌过的,干得跟腊肉似的。”她没说是什么,顾烨也没问。
顾烨拿起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半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吃你的东西,别喝茶了,容易上厕所。茶馆里人杂,你离开一会儿,说不定就错过了什么。”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你听你的,别跟我逼逼。我看别的。那个黑衣人,还有那个管家,都不是普通人。管家那身打扮,至少是个大户人家的管事。黑衣人不用说了,能随身带那种东西的,手上的人命没有十条也有八条。”
顾烨又掰了半块桂花糕,慢慢嚼。“那个黑衣人刚才走的时候,看了你一眼。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你那精神力是不是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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