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鳅和九尾狐已经钻进了巢穴入口好一阵子了。

那只泥鳅变的冒牌小精灵叼着第一个瓶子消失在洞口之后，巢穴内部没有传来任何异常的动静，没有警报的嗡鸣，没有惊慌的翅膀振动，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柳飘飘蹲在枝条上朝着那个洞口又看了一会儿，确认里面确实一切正常，然后转回头看了一眼蹲在旁边的蟾蜍。

那根枝条上其他位置已经空了。

泥鳅和九尾狐钻进了巢穴里面，顾烨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安静地等着，只剩下蟾蜍还蹲在枝条的末端，两只鼓鼓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巢穴入口的方向，嘴里还在无声地含着一小团口水，保持着一种我虽然不能进去但我可以在这里看着的姿态。

柳飘飘的目光落在蟾蜍身上来回打量了两圈，然后带着一种这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但之前没找到合适时机的好奇语气开口了：你怎么不能变身？

蟾蜍原本正盯着巢穴入口出神，被柳飘飘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它那两只鼓鼓的眼睛从巢穴入口的方向移开，偏过头看了柳飘飘一眼，然后又低下去，像是正在心里做着某种激烈的思想斗争。沉默持续了好几秒之后，它用一种犹豫的、带着自我怀疑的语调开口了：那我变了……你可不许笑我。

柳飘飘听到蟾蜍说可不可以不笑的时候，她心里那个更好奇了的开关被啪地按亮了。

她脸上本来只是正常的询问表情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变成了一种极力压制的期待，嘴角在努力保持平直的状态下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她用一种我是成年人我可以控制自己的语气硬压着回答：不笑。

顾烨也转过头来看着蟾蜍，他的表情倒是维持得比较稳。他点了点头，用一种我保证不笑的诚恳语气接话：我也不笑。

蟾蜍看着他们俩脸上各自不同的我准备好了的表情，沉默着思考了好一阵子，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变化。

那种变化不是泥鳅那种流畅的、一气呵成的形态转换，而是一种带着犹豫的、逐步推进的过程——先是身体轮廓缓慢扩张，四肢拉长变细，体表的颗粒状凸起逐渐变成一种更加平滑的质地，颜色从深绿暗褐的混杂慢慢朝着一种更偏暗色的基调过渡。

然后它的头部开始变化，面部轮廓重新塑形，眼睛从两侧朝着前方移动了半寸——虽然还是鼓鼓的，但位置和人类双眼的位置更加接近了——嘴巴的变化最大，上下唇变得更加饱满，呈现出一种极其鲜艳的、让人无法忽视的亮红色。

最终在枝条上站定的是一个体型比普通人类矮小得多、但比例相当敦实的暗色精灵形态。那张脸上最为突出的特征有三样：密集分布在两颊和额头的深色疙瘩，每一颗都呈现出饱满圆润的弧度，像是一排排小型肉瘤整齐地排列在皮肤表面；

两只依然鼓鼓的眼睛分列在脸的两侧，原本属于青蛙的视角优势在这种人形脸上呈现出一只向左看一只向右看的散漫感；

以及那张饱满得有些过头、鲜艳得近乎浮夸的亮红色嘴唇，在暗色皮肤上像一道正在发光的信号灯，让人第一眼看到它就忍不住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张嘴上面。

柳飘飘看到完整形态的那一刻，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她迅速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的肩膀开始止不住地抖动，每一次抖动都比上一次更剧烈，从她手掌缝隙间漏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艰难压制着的破碎气流正在努力寻找出口。

她的整张脸都憋红了，眼角甚至泛出了一层被强行忍住的笑泛出的水光。

顾烨的反应相对克制一些。

他在看到蟾蜍变身的完整形态时，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频率抽动了好几下，但他最终用一个偏头看向旁边树干的动作分散了自己的视线，用一种我没有看我没有笑的姿态把那口笑意硬生生压回了喉咙里。

柳飘飘的手掌依然捂着脸，从指缝间漏出来的声音带着一种几乎要破功的颤抖：你这个——是不是对憋笑有什么误解——她的尾音上扬了一下又猛地被压回去，——我——我——

蟾蜍看着柳飘飘那副肩膀一直在抖的样子，又看了看顾烨偏过头看树干、但肩膀也在轻微颤动的侧影。

它那张布满疙瘩的暗色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我猜到了但我还是有点难过之间的复杂表情，然后它的身体重新变回了原本的蟾蜍形态，蹲在枝条上，把屁股对准了柳飘飘。

柳飘飘看到蟾蜍用屁股对着她的时候，她终于憋不住了，一口气从喉咙里冲出来化成了一声短促的、带着歉疚但又实在控制不住的笑。她赶紧用手再次捂住了嘴：对不起——我——我实在忍不住——

蟾蜍蹲在枝条上，屁股依然朝着她的方向，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层明显的沉闷和一种正在被努力压制的低落，但从那只蟾蜍的后脑勺和背部的起伏姿态来看，它确实因为柳飘飘和顾烨的反应而感到了一阵真实的难堪：我知道你是忍不住，但是——它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在吸气，——但我真的好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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