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有一诗惊满园(1 / 1)

沈砚坐在席间,指尖在酒盏边沿轻轻一敲,像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盛情”难住了。

满园目光都压在他身上。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半个京城的人今天专程赶来,就为了看一只平日里只会在泥里打滚的猴,忽然被人牵上台,要它当众写篇《治国平天下》。

偏偏所有人的神情还都很体面。

笑得体面,等他出丑也等得体面。

方才说话那文士端着酒盏,神情温和得很:“沈公子不必过谦。今日春光正好,旧事亦可付诸一笑,正该借景成篇。”

借景成篇?

借他娘的景。

这是要当着满园人的面,把他被退婚、被满城取笑那点旧疮再揭一遍,还得让他自己拿笔蘸着血往诗笺上写个“谢”字。

沈砚心里门儿清,面上却先叹了口气,懒洋洋地往后一靠。

“诸位这就有点为难人了。”

有人笑道:“沈公子莫非真不敢?”

“敢不敢另说。”沈砚抬手按了按额角,“主要是我这人写诗,向来靠缘分。缘分到了,句子自己往外蹦;缘分不到,蹦出来的多半是笑话。诸位今日若只想看后者,那我倒是熟。”

席间顿时一阵低笑。

还有人顺势接道:“沈公子倒有自知之明。”

“这是我近来新长出来的优点。”沈砚点点头,“毕竟从前没这个东西,吃亏吃得比较完整。”

苏清漪坐在对面,听到这句,指尖微微一顿。

她原本以为,到了这一刻,沈砚要么会硬着头皮强撑,要么会借着贫嘴继续躲闪。可他偏偏先自嘲,轻轻巧巧把旁人刀子最锋利的地方先卸去一层。

这很像他近来一贯的做派。

可也正因如此,她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

几位先前最积极撺掇的人见他还在打哈哈,神色更轻松了些。

那面白文士笑意愈深:“自谦太过,可就失了雅集本意了。满园春色,苏小姐又在席间,沈公子总不至于连提笔都不肯?”

又把苏清漪扯了进来。

女眷那边已有几道目光悄悄投向她,带着看戏的兴味。苏清漪面色更冷,茶盏停在唇边,却没喝下去。

沈砚看着那文士,忽然笑了一下。

“好。”

这一个字出来,席间反倒静了静。

不少人显然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既然诸位非要我献丑,那我便写一首。”沈砚慢吞吞起身,抬眼扫过满园春色,又扫过席间那些等着看他丢人的脸,语气依旧带着点懒散,“不过先说好,我这首若写得不好,诸位不许笑得太大声。毕竟我最近脸皮虽然厚了些,耳朵还是要的。”

笑声又起。

连先前一直端着的园主人都似被他这副样子逗得露出两分无奈。

所有人的期待,仍旧稳稳停在那个地方——

沈砚大约还是只会耍嘴皮子。

最多,再写出一首够他们笑半年的歪诗。

侍者很快捧来笔墨诗笺。

沈砚走到案前,并未立刻落笔,只是低头看着那张雪白笺纸,像是真的在发愁。片刻后,他忽然抬头。

“题目我自己取,诸位没意见吧?”

园主人含笑道:“自然。”

“那便好。”

沈砚提笔,在诗笺上先写下两个字。

《春宴》

字算不上多么大家,却出乎意料地稳。

席间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可等字落下,不知为何,声音便稍稍低了点。

沈砚蘸了蘸墨,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唇角扯出一点淡笑。

“既然是春宴,那就写春宴。”

话音落下,笔锋一转,第一句已落于纸上。

“长安二月花如锦,”

这一句写完,离得近的几人先看见了,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半分。

不是因为多惊世。

而是因为太稳。

稳得不像一个草包第一笔该有的样子。

长安、二月、花如锦。

开口便是眼前景,既应时,也应地,半点不浮。最要紧的是,句势舒展,一落笔便有了那种春宴本该有的开阔气。

席间仍有人想笑,可笑意已经不像方才那么顺了。

沈砚却像没看见,笔势不停,第二句接着写出。

“满座衣冠照玉尘。”

轰的一下,原本还在喉咙里的低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照玉尘。

花光、人影、春色、衣冠,刹那都被这一句拢了进去。眼前这满园体面风流,被他轻轻一提,竟真有了几分如玉生辉、微尘不染的气象。

这已经不是凑句。

是成章的路数。

苏清漪手里的茶盏,不知不觉停在了半空。

她望着那张诗笺,眸中第一次真真正正掠过一丝惊意。

若说第一句尚可算应景之巧,那第二句便已绝不是运气。那种把眼前宴席一笔写活的从容,绝非临时东拼西凑能有。

沈砚却仍旧站得很松散,像只是在写点顺手的玩意儿。

第三句落下时,园中已彻底安静下来。

“笑我泥涂人尽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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