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剥茧抽丝(1 / 1)

望月楼二层,先前那阵子乱哄哄的争声还没彻底落下。

几位年轻士子被沈砚一通“税收不上来先骂商贾”“灾民不吃道德文章”的话顶得脸皮发烫,偏又不甘心认输,茶盏碰得叮当响,嘴里一句接一句,像是只要声音够大,道理便能自己长出来。

沈砚却不跟他们一块儿乱。

他站在席中,扇子一收,目光从那几人脸上扫过去,忽然笑了笑。

“吵什么。”

“你们不是最爱论政么?那就别只拿几句空话往外抡。”

“今天既然说到灾务、商税、商路,那咱们就把账摊开,算一算。”

这句话一出,楼上反倒静了一瞬。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沈砚不是要继续和他们打嘴仗了。

他是要把事情往更硬的地方拽。

那名先前发难的御史门生冷着脸道:“论国政岂是市井算账?沈公子莫非以为,拿几本铺子账册,便能代朝廷议天下?”

沈砚看着他,乐了。

“你这话说得像朝廷的钱粮不是账,灾民吃的粮不是账,北地军需不是账,只有你们嘴里的之乎者也才算数。”

“行,那我就用最俗的法子,跟诸位讲一讲,为什么天下的事,很多时候就是坏在你们最看不起的这点账上。”

他说完,直接走到大厅中央。

望月楼二层本就留出一片空地,原是给主人置酒、摆琴、留风雅用的。如今沈砚站过去,反倒像真要开堂授课。

他抬手冲常福一招。

“拿纸笔。”

常福立刻抱着早备好的纸笔冲上来,动作利索得像早知道自家少爷要干这个。楼上一众文士看在眼里,脸色更难看了——这人居然还是有备而来。

沈砚把纸往长案上一铺,提笔便画。

“一石粮,从江南到北地,诸位觉得最值钱的是什么?”

没人答。

沈砚自己接了。

“是粮本身?”

“错。”

“粮本身当然值钱,但真正让它变贵的,从来不是它从田里长出来那一刻,而是它要过多少手,走多少路,被多少人咬一口。”

笔尖一转,他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江南粮。

“先假定,江南某地平年一石粮,地头价一两银子。”

“农户卖粮给谁?不是直接卖给灾民,也不是直接卖给北地军仓。先卖给本地收粮的人。”

他在旁边画了一道箭头。

“收粮的人要不要赚?”

“要。”

“他收一石,压你两钱,不算过分吧?”

旁边立刻有士子冷笑:“逐利之徒,果然——”

“闭嘴,先听完。”沈砚头也不抬,“你若连人为什么要赚都听不下去,后头更别装懂。”

那人脸色一青,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沈砚继续往下写。

“一两变一两二。接着,粮出本地,要不要过牙行?”

“牙行不出钱,不出粮,只出门路和契纸。可它偏偏最稳,先抽一层。”

“再加一钱。”

“一两二,成一两三。”

楼上已经有不少人皱起眉。

沈砚像没看见,继续写。

“再往外运。船费、车费、脚夫钱、沿途装卸、仓耗、雨淋潮损、霉烂鼠耗,算不算?”

“算。”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诸位坐在楼上讲几句仁义就自己消失。跑一趟,少说再抬两钱。”

“到这儿,一石粮,一两五。”

他把笔一横,声音陡然利了些。

“然后,最有意思的来了。”

“地方卡一道,渡口卡一道,过路又卡一道。名义上叫查验,叫抽厘,叫防私运,听着都挺像回事。”

“可实际呢?有多少进了公账,又有多少落进了谁家的袖子里,诸位真不知道?”

楼上顿时起了轻微骚动。

那名御史门生喝道:“沈砚!你这是含沙射影,污蔑地方官绅!”

“污蔑?”沈砚抬眼看他,“我连名字都没点,你先急什么?”

“还是说,你们心里比我还清楚,这种事不但有,而且多?”

那人一时语塞。

沈砚扯了扯嘴角,继续往下算。

“好,就算这些卡口都很干净,只取官面上该取的那点数。再加两钱,不过分吧?”

“现在一石粮,到北地前,还没进真正吃粮的人手里,已经一两七。”

“若再遇上灾年,路险一点,脚夫少一点,船慢一点,中途再有人囤上一囤、压上一压,诸位猜,它会不会到二两?”

大厅里彻底静了。

因为这回,不是抽象的“商贾逐利”,而是明明白白的一条链。

从地头到北地,一层一层,一手一手,钱是怎么加上去的,被谁拿走的,沈砚几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层皮活生生剥开了。

一位须发花白的大儒原本一直沉着脸坐在上首,此时终于开口:“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商路无罪。正因层层逐利,方致粮价腾贵,民生愈艰。”

沈砚转身看向他,语气倒比对那些年轻士子缓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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