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阳仓辕门上的那颗人头,还没等血彻底滴干,消息便先一步跑了出去。
不是靠八百里加急。
是靠人心。
地方上的官,最懂什么叫风往哪边吹,帽子往哪边歪。昨夜河阳仓那一刀,砍的明面上是一个转运使,暗地里砍碎的,却是沿途所有州县衙门里那点“先拿旧例拖一拖,再看京里态度”的侥幸。
天刚亮,河阳仓往北第一站驿点便收到了飞骑递来的抄报。
抄报只有短短几句。
河阳仓转运使曹文承,拖延军需,就地斩。
龙纹密符出。
节点交接,不得逾两个时辰。
再后头,便没有废话了。
可就这几句,已经够了。
驿站主事捏着那张纸,手心全是汗,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打哈欠的几名仓吏,嗓子都劈了。
“都给我滚起来!”
“今天开始,北上军需一进站,先交接、先换马、先放行!”
“谁再敢拿账册不齐、马匹未点、仓牌未验这些屁话磨嘴皮子,先想想河阳仓门口那颗脑袋!”
几名仓吏原本还睡眼惺忪,听到“河阳仓”和“脑袋”两个字,顿时清醒得比凉水泼脸还快。
同样的场面,很快在沿途一个接一个的州界驿站、转运小仓、换马点上演。
那些原本还盘算着能不能借北境军需捞一点车马脚费、吃一点仓中折耗、顺手再拿“核点”二字磨两天的地方小官,一个个全都老实了。
不是他们忽然忠君爱国了。
是他们突然明白,沈砚这次不是在朝堂上说新法。
是真会砍人的。
而且砍得极快。
于是,北上这条原本最容易长出拖沓和油水的后勤通道,像是突然被谁拿铁尺从头敲到了尾。
原本最爱装死的州界小吏,天不亮便自己抱着账册在路口等车;原本最会说“运力不足、驿马疲敝”的驿丞,连夜把能换的马全换出来,甚至把平时舍不得用的好马也先牵到了前院;连几处和世家旧线牵扯最深的地方仓官,这会儿都学会了少说话、多盖印,生怕自己多耽搁一刻,京中那位拿着龙纹密符的沈大人便真顺着驿道杀过来。
这种震慑带来的变化,快得惊人。
而沈砚要的,也正是这一口气。
河阳仓开门放行后的第二天,沈砚便没有再把精力浪费在“逐个点名骂人”上。
因为真正的目的,从来不只是杀鸡儆猴。
是借这一刀,把整条北上的后勤线,彻底并起来。
——
京郊总转运场里,木牌比人还忙。
一排排新立起来的长木架上,不再只是简单写着“粮”“料”“军械”这种模糊字样,而是分得极细。
甲一,压缩干粮饼。
甲二,行军盐包。
乙一,水泥熟料。
乙二,配套砂石与黏结辅料。
丙一,普通军械补件。
丙二,绝密封箱。
每一类下头,又按车、箱、桶、袋的标准件数写得清清楚楚。多一箱,少一袋,哪一段该接,哪一段该送,木牌上一眼便能看明白。
韩六河站在中间,扯着嗓子像在骂自家孙子。
“甲一别跟乙一混车!”
“压缩干粮先走快线,水泥走重车线,谁再图省事给我乱塞,我让他自己背着两袋水泥跑北境去!”
“交接册呢?交接册给老子挂车头,不认人,只认编号!”
陈万同站在另一头,手里算盘打得噼啪响,脸上却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沈大人,这法子真他娘绝。”
他嘴一快,见周老账房瞪过来,赶紧咳了一声,改口道:“我是说,真是精妙。”
“以前一批货从京城拖到北边,一队人马走到底,走着走着人累、马疲、车坏、账乱,最后谁都说自己尽力。如今按标准件拆开,商盟的人只管这一段,到了节点便交手,后头那段的人再接,谁快谁慢,一眼就能看出来。”
沈砚点了点头。
“原本要半个月的路,不是路太长。”
“是中间每一段都在耗。”
“耗在等人,耗在等马,耗在等文书,耗在谁都想把锅往下一站推。”
他说着,抬手敲了敲眼前那块写着“甲二至乙一交接口”的木牌。
“现在不一样。”
“商盟的人不必知道后头三站怎么走,他只要把自己这段跑明白;驿道的人也不用再从头跟车到尾,只负责换马、验签、放行。”
“人被切成段,货被切成件,责任也被切死。”
周老账房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
“最妙的,是省。”
“压缩干粮一箱顶旧军粮几箱,水泥按桶按袋封装之后,卸货、重装都快了许多。再加上驿站提前备好了换马和短驳车,这速度真是……”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跟以前那群慢吞吞的老牛拉破车,已经不是一路东西了。”
沈砚也笑了。
“以前那不叫后勤。”
“那叫送命。”
——
并轨真正跑起来之后,最直观的变化,不在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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