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库见底这件事,比北蛮人的马蹄声还先一步压进了偏殿。
黄沙岭捷报传回后的第三日,京城里仍在传“神泥为墙、雷火退敌”的神威。茶楼说书的拍着桌子,把萧清棠说得像天上武曲星临凡,把沈砚那几只黑陶雷说得跟天雷瓶子似的。兵部那边更是抬头挺胸,走路都恨不得带风,仿佛只要再往北送几批火器,大宁便能把草原一路推回老家。
可偏殿里的气氛,却一天比一天发沉。
因为兵部越是精神,户部越是像被谁掐了脖子。
这天清晨,西暖阁外的小偏殿里,老皇帝半倚着软枕,脸色仍旧带着病后的虚白。兵部、户部、工部和几位重臣都在,桌案上堆着的已不是单纯的边报,而是一摞又一摞的账册。
账册翻起来,比军报还吓人。
户部尚书双眼发青,声音也发哑,像是被账本吸干了精气神。
“陛下,北境这半月来,军粮、草料、换马、修防、水泥、火器、驿道并轨补贴、沿途仓点增设、地方脚力补发……光明面上追加出去的,就已超出年初预备军费近四成。”
他一边说,一边把一本厚账往前一推。
“这还只是看得见的。”
“看不见的,还有北境各州临时增募民夫、转运损耗、军械坊扩建、绝密火器试制、河阳仓后续清账补窟窿……”
说到后面,户部尚书自己都停了一下,抬手按了按眉心。
“臣实话实说,户部银库如今不是吃紧。”
“是快见底了。”
偏殿里静了一瞬。
兵部尚书下意识皱眉:“怎么会这么快?”
户部尚书抬头看他,脸上连苦笑都快挤不出来了。
“尚书大人,打仗哪有不烧银子的?”
“黄沙岭一战是赢了,可那赢的是水泥、军粮、火器、快马和一路不敢耽搁的人命。这些东西,样样都要银子砸。”
“前线多送一批掌心雷,后方就得多烧一批陶壳、多配几批药、多养几班工匠;前线多修一段关墙,京郊窑口就得多烧几天;驿道跑得比从前快三倍,意味着沿线换马、补轮、脚力、值守,样样都得跟着翻。”
他抬手拍了拍账本。
“兵部现在看着是扬眉吐气,户部却是眼看着银库一天天下去。不是流,是漏。”
这话说得不大好听。
可偏偏谁都反驳不了。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这道理沈砚比谁都明白。前头他把后勤体系硬拉起来,把技术和物资都砸到了前线,黄沙岭那一仗便是兑现。可兑现爽归爽,账也跟着来了。
技术从来不是白给的。
哪怕他已经用现代思路把损耗压了又压,把效率提了又提,可大规模战争一旦真正开动,吞银子的速度依旧会快得吓人。
更何况,大宁这些年本就不是什么富得流油的无底仓。
前头赈灾、整仓、修边、防北蛮、查军费亏空,再加上工部旧线被砍、水泥新线重建、军械坊全新铺开,朝廷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靠着沈砚一路拆东墙补西墙,硬生生把一堆烂账压下来了。
如今黄沙岭打出了一口气,新的窟窿也随之彻底露出来了。
老皇帝沉默片刻,缓声道:“还能撑多久?”
户部尚书喉头滚了滚。
“若只是维持现有调度,不再加码,尚能撑一阵。”
“若北境继续要大批加运火器、军粮、水泥,或再有大战……”
他低下头。
“怕是很快就要捉襟见肘。”
“很快是多快?”老皇帝声音不高。
户部尚书咬了咬牙:“按眼下这个烧法,一个月内,户部就得四处拆账挪银。”
这一次,连工部尚书都不出声了。
一个月。
这已经不是宽裕与否的问题。
这是脖子上已经套了绳。
兵部尚书脸色极难看,忍不住道:“军不能停,料不能断,北境这时候若断了后续供给,前头好不容易提起来的气,一夜就能散回去。”
“臣知道军不能停。”户部尚书有些冒火,“可银子也不是从龙椅底下长出来的!”
“你兵部张口一批火器、闭口一批军粮,户部天天签条子往外拨。拨到今天,连常例官银和几处该修的河工款都快先挪进去了。再拨,臣拿什么拨?拿命吗?”
偏殿里的火气,终于被这句话带了出来。
几个重臣互相看着,谁都知道这不是吵架,是现实已经顶到脸上了。
前线要赢,后方就得烧。
可现在的问题是,后方快烧干了。
沈砚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几本账册上,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他其实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只是黄沙岭那封捷报传回来,把所有人的亢奋都推到了前头,直到现在,账目才像追命鬼一样追上来。
而也就在这时,外间有内侍低声通传。
“大公主府、几位世家老大人求见。”
偏殿里气氛顿时更微妙了。
户部尚书眉头一沉,几乎是本能地看向沈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