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压城的第二日,京城里所有人说话都比平日轻了半分。
雁门关告急的军报像一块巨石,直接压在了大宁的喉咙上。十万游骑不是黄沙岭那一支千人先锋能比,前头所有关于“神泥雷火”的振奋,在真正的主力压境面前,瞬间都被逼成了“还够不够”的追问。
而在西暖阁里,老皇帝的脸色,也比昨日更差。
药香压不住血气,熬过一夜之后,那股病中透出来的灰白,几乎又往脸上浮了一层。太医们跪了一地,方子换了两轮,嘴里说的仍旧是“需静养”“需少劳神”。
沈砚站在榻前,没听他们废话,只先看了看老皇帝的眼色、呼吸和舌下血气,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木盒。
木盒里,只剩下两粒乌黑发亮的药丸。
萧明玥站在一侧,看到那两粒药,眸光微微一紧。
她知道这是什么。
是那夜把父皇从鬼门关边上硬扯回来的虎狼之药。
这东西,救命时是神药,平日里却根本不敢乱用。用得对,能压住最急的那口病势;用得不对,便是拿残存的元气去硬换眼前一时清明。
老皇帝靠在软枕上,也看见了那只木盒,低低咳了一声,竟还笑了一下。
“怎么?”
“又要给朕喂你那大逆不道的药?”
沈砚拱了拱手,语气倒很平。
“陛下若想被那群太医慢慢养成纸糊的灯笼,臣现在就把盒子收回去。”
旁边几个老太医听得脸都白了,却一个字不敢回。
老皇帝哼了一声,虽病着,那点帝王脾气倒还在。
“你这张嘴,早晚得先把朕气死。”
“臣若真有这个本事,前些日子也不至于连夜冒险了。”
沈砚说完,神色终于认真下来。
“陛下,臣今日来,不只是问安。”
“雁门关那边,臣必须去。”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萧明玥与老皇帝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到了他脸上。
老皇帝看了他片刻,声音沙哑:“你要亲自去北边?”
“是。”
“你不是将军。”
“臣也没说要去抢将军的饭碗。”沈砚道,“可眼下雁门关最缺的,不只是兵,是快,是新火器,是后续的统筹,是把前头已经做出来的东西真正送到最该用的地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黄沙岭一战证明,水泥、军粮、掌心雷都能见效。可雁门关面对的是十万主力,原先那点准备,不够。”
“臣若继续只留在京城隔着驿报指手画脚,迟早会慢半拍。”
“这一回,臣得自己去。”
老皇帝没立刻说话,只盯着他。
病榻上的帝王眼神依旧深,深得像还在衡量什么。
他很清楚,沈砚说得对。
眼下已经不是后方做做章程、批批条子就能稳住的局面。雁门关那边若真打起来,很多东西必须在前线临机而动。火器怎么用,后勤怎么接,临阵怎么改,谁比沈砚更懂?
可也正因为懂,他才知道这一步有多险。
沈砚若去了北境,京城这边便等于少了一根最能压局的钉子。
更何况,战场上刀箭无眼。
这样一个能托住大宁后方半壁的人,一旦折在雁门关外,那就不是少一个臣子那么简单。
萧明玥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袖中的手指轻轻收紧,先开口道:“前线险,京城也未必就稳。”
“我知道。”沈砚转头看向她,“所以我今日过来,是要把京城这边也一并交代清楚。”
这话一出,萧明玥眼底那点情绪,更深了几分。
老皇帝缓缓开口:“先说你的药。”
沈砚点了点头,重新看向龙榻。
“这盒里,还剩两粒救急药。”
“平日不能碰。”
“只有陛下再出现胸闷欲绝、呼吸不畅、面色青紫、头晕将厥这类急症时,才可按上次那法子,压舌下服用。”
“服后不可立刻灌水,也不可与太烈的补药同进。”
“另外——”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极细的纸,“这是臣重新写过的简法。何时该用,何时不该用,如何刺血应急,如何让太医避开几味会加重病势的药,臣都写了。”
萧明玥立刻上前,双手接过。
她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展开,只是将那张纸极稳地收入袖中,声音很轻。
“我会亲自收着。”
沈砚点头。
“这药,殿下也得记住一句。”
“你说。”
“它不是长命丹。”
“是拿来抢命的。”
“所以能不用,便不用。若真用上了,就说明情况已到了最险的时候。”
萧明玥眸光微凝,随即轻轻应了一声:“我明白。”
老皇帝靠在榻上,听着他们这一问一答,忽然笑了笑。
“朕还没死,你们两个倒像已经把后事安排上了。”
沈砚立刻拱手:“陛下若精神这么好,那臣就把药拿回去,免得浪费。”
“滚。”
老皇帝骂了一声,气息却明显比方才顺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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