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应狐在城西废渠伏诛的消息还没真正传开,另一场更快、更狠的清算已经从皇城里扑了出来。
老宁远伯府,首当其冲。
这座立了百年的勋贵府邸,门楣高悬,石狮威严,往年除夕夜里最是热闹。外院张灯,里头设宴,宗亲旁支、门客清客、家将管事,来往如织,仆役们脚不沾地,连空气里都带着酒香、肉香和一股养尊处优的富贵味。
可今夜,府里的人还没等把新一轮热菜送上正厅,外头便先传来了一阵沉闷而整齐的震响。
不是爆竹。
是战靴踏地。
紧接着,便是一声轰然巨响。
老宁远伯府的正门,直接被撞开了。
两扇包铁大门向内猛地一震,门闩断裂,碎木横飞。门后几个本还提着灯笼、准备去通禀的家仆,当场被吓得连叫都叫不利索,提灯一掉,瘫坐在地。
漫天雪光与火把一起压了进来。
一排排全副武装的禁卫军如黑潮般灌入府门,长枪平举,刀鞘相击,瞬间便把前院、影壁、穿堂和两侧回廊堵得严严实实。火把照亮甲胄上的寒霜,也照亮了最前头那道绛红身影。
萧清棠。
她今夜未着宴时那身宫装,已换回了利于杀人的轻甲,外头披着一件深色大氅,肩背挺直,腰间长剑半垂。左肩伤势尚未彻底好透,脸色比平时略白,可那份白非但没让她显得虚,反倒更衬得她眉眼锋利,像一柄刚从血里洗过的刀。
她往那一站,整座宁远伯府门庭的年节喜气,像是被一脚踩灭了大半。
门内的人终于反应过来,惊呼声、尖叫声和乱跑的脚步声立刻炸成一团。
“有兵!”
“禁军!禁军冲进来了!”
“快去报伯爷!”
“关内门!快关——”
那句“快关”还没喊完,一支枪尾便重重砸在说话那家仆的胸口,把人砸得倒飞出去,滚进了雪地里,半天爬不起来。
萧清棠抬眼扫过前院,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场发寒。
“奉旨抄没老宁远伯府,捉拿一切与五皇子谋逆案相关人等。”
“胆敢拒捕者,就地格杀。”
这话一落,禁卫军立刻分成数股,往前中后三进院子一并压去。有人封门,有人控廊,有人直奔库房、账房和内院。动作快、狠、准,没有半点抄家时常见的喝骂和拖泥带水。
这不是普通拿人。
这是雷霆扑杀。
老宁远伯被人从正厅里扶出来时,酒还没醒透。
他年纪已大,穿着一身除夕宴后的暗紫常服,外头匆匆披了狐裘,鬓发散了些,脸上的老态在火把下一下子显得格外清楚。可即便如此,他仍旧下意识想端着那副三朝元老、宗室老臣的架子,一看见满院黑甲,便猛地拄住手杖,厉声喝道:“放肆!”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夜闯本伯府邸!”
他这一声还真有几分老勋贵的积威,院里不少下人听了,像是一下子找回了主心骨,乱糟糟的哭叫声都小了些。
萧清棠站在雪里,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我。”
老宁远伯脸色一僵,这才真正看清来人,瞳孔都跟着缩了缩。
“二殿下?”
“正是本宫。”萧清棠声音冷得很,“老宁远伯勾连五皇子,豢养私兵,暗通禁军,资助谋逆,今夜抄府拿人,一个都不会少。”
老宁远伯脸上肌肉狠狠一抽,随即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老狗,怒极反笑。
“荒唐!”
“本伯乃宗室,是先帝亲封的宁远伯,是三朝元老!”
“你一个公主,竟敢带兵冲本伯府门?莫说你只是奉旨来查,就算陛下亲临,也不能拿几句空口白话,便抄我满门!”
他越说越激动,手杖在地上敲得砰砰响。
“来人!”
“给本伯把这些擅闯宗室府邸的狂徒拦下!”
这话一出,后头几名家将和府内蓄养的壮仆几乎同时涌了出来。
这些人显然不是寻常家丁,一个个都穿着厚实短甲,手里拿着刀棍和短枪,脚步沉稳,眼神凶厉,根本不像平日里只会护门看院的奴仆,倒更像养熟了的私兵。
最前头那家将年约四旬,满脸横肉,一看便是见过血的。他听了老宁远伯的令,立刻狞声道:“二殿下恕罪!可今夜谁敢动伯爷,先得问问我等答不答应!”
说话间,他已提刀往前压了半步。
这半步一出,后头那十几名家将和私兵也跟着一并上前,摆明了是想仗着府内地形与人手,先把局面搅乱,再趁乱拖时间。
禁卫军这边立刻枪尖微抬,气氛瞬间绷到极点。
风雪卷过院中,火把噼啪作响。
老宁远伯眼底也终于露出一点近乎疯狂的狠色。
他很清楚,今夜这道旨意一旦真落实,自己便完了。
既然如此,不如拼。
哪怕只拼出一线乱象,一线拖延,也未必没有转机。
可惜,他面对的是萧清棠。
她最不吃的,就是这种以为靠嗓门和一堆废话便能拖出活路的戏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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