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婚圣旨一下,整个雍京最先炸开的,不是沈府,是公主府。
准确地说,是二公主府里那帮礼部官员和宫中嬷嬷的胆子先炸了。
原因无他——
萧清棠被“请”回府待嫁的第一天,就把礼部送来的大红吉服看得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然后抬眼问了一句。
“这衣裳,真是给人穿的?”
那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平静。
可站在下面捧着吉服的礼部女官,后背当场就凉了一片。
谁都知道,二公主殿下在北境一剑斩狼王,提着天子剑从冰谷尸山里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血都没擦干。如今这样一位主儿,忽然被按进绣房、妆阁和礼册之间,怎么看都不像会老老实实配合的样子。
果不其然。
第二天试头面时,金冠太重,萧清棠刚戴上不到半刻钟,眉心就蹙了起来。
“这东西压得我脖子发僵。”
“回殿下,大婚凤冠依礼便是如此……”
“依礼?”
萧清棠抬手扶了扶那一头金钗流苏,语气凉凉,“我在北境戴铁盔都没这么沉。”
一屋子人顿时连气都不敢大喘。
再到下午学婚仪。
什么起身时裙摆要如何提,转身时袖角要落几分,行礼时目光要垂到何处,饮合卺酒前应先说哪句吉语……
萧清棠听了两刻钟,太阳穴都开始跳。
终于,在某位老嬷嬷第七次提醒“公主行步需更柔些,不可似战场点兵”时,她闭了闭眼,手指下意识按上了空着的腰侧。
那里今日没佩剑。
可那动作一出来,满屋人还是齐齐一抖。
谁都看得出来,二公主殿下这会儿不是想学礼。
是想拔剑。
“柔些?”
萧清棠睁开眼,看向那位嬷嬷,“本宫若真照你说的这么走,十步之内就能被人从背后捅死。”
那嬷嬷腿都软了,忙低头道:“殿、殿下说笑了……”
“我没说笑。”
萧清棠把那本厚厚的礼册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却把茶盏都震得轻轻一响。
“我会骑马,会提剑,会杀人,会带兵守城。”
“你们若非要我学这些绕来绕去的东西,也行。”
“但谁再让我一步拆成三步走,我就真当她是北蛮细作。”
这下彻底没人敢吭声了。
等到傍晚,公主府里的气氛已经诡异到连下人走路都不敢发出声音。礼部和宫里来的那群人缩在偏厅里商量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一致结论——
武神待嫁,比北境守城难伺候。
而此刻,公主府内院的寝阁里,萧清棠正独自坐在铜镜前生闷气。
屋内灯火明亮,屏风外还摆着一排未收起的大婚衣饰。金钗、玉步摇、赤金凤簪、红绸霞帔,堆了满案,看着便叫人头疼。
她今日被磨了整整一日,到底还是被强行试了一半嫁衣。
大红嫁衣只穿好了里外两层,外头最繁复的披帛与霞帔还没完全上身,领口微敞,腰线却已束得极好。那身赤红映着烛火,把她原本总带着冷锐锋芒的眉眼都压出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只是她本人显然没意识到这一点。
她只觉得烦。
烦那堆头面,烦那本礼册,烦那群看见她皱眉就差点跪下去的嬷嬷,更烦自己居然真被困在这院子里,像只等着出阁的金丝雀。
铜镜里映出的女子眉骨清直,鼻梁秀挺,唇色因为方才被折腾得不耐而微微抿起,连那一点不高兴都漂亮得过分。
萧清棠看着镜中的自己,半晌,低低啧了一声。
“麻烦。”
她这辈子披过战甲,挨过刀,骑过最快的马,立在城头上见过尸山血海。
可她还真没想过,有一日自己会因为一件嫁衣,被困得浑身不自在。
也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落地响。
若是寻常闺阁女子,大概要先惊呼一声“有贼”。
可萧清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翻墙翻得这么熟,你是打算改行做采花贼?”
窗棂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
夜风裹着一点月色灌进来,随之探进来的,还有一张笑得欠揍又理直气壮的脸。
“采花贼不至于。”
沈砚撑着窗沿翻进来,衣摆一落地,先拍了拍袖上的灰,才慢悠悠接话,“顶多算个提前来看看自家未婚妻有没有被礼部那帮人逼疯的善心人士。”
萧清棠本来还板着脸,可看见他这副熟门熟路、活像回自己院子的模样,到底还是没忍住,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倒真敢来。”
“这有什么不敢的。”沈砚抬眼看向她,原本还带着几分调笑的神情,却在真正看清她这一身时,忽然顿住了。
屋内烛火暖亮,窗外月色如水。
大红嫁衣披在她身上,像把平日里冷白如雪的一柄刀,忽然浸进了最浓最艳的胭脂里。她还没戴全头面,长发只挽了一半,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少了战场上的凛冽,多了一种近乎不真实的明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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