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真正离开雍京,是在一个天色还没亮透的清晨。
内河码头上白雾低伏,河面像一条尚未醒透的灰带,顺着京畿往南蜿蜒而去。可码头本身,却早已半点没有清晨该有的清静。成排的官船挨着泊在河岸边,黑压压一片,桅杆如林,船身吃水极深,舷侧还新钉了加固铁件。最前头几艘大船上,已经立起了大宁军旗,旗面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若只看外形,这仍是一支内河官船队。
可若再细看,便能看出完全不同的味道。
甲板上立着的是北境回来的火器新军,脚边不是寻常行李,而是一箱箱封死的火枪、铅弹和火药。船腹中部压着拆分好的轻炮与炮架,靠后的位置则安稳地固定着锅炉样件、蒸汽机试轴、明轮传动构件和一整批比军械还娇贵的图纸木匣。几艘吃水最稳的大船上,工匠们正围着封箱的试件反复检查捆索,生怕路上颠坏了一寸。
军、匠、炮、图、粮,全都在这条河上。
像一柄不止带着刀锋,还带着火种的长剑。
码头边送行的人不少,但比起大婚和班师时那种万人空巷的喧闹,今日更多的是压着嗓子的叮嘱与不安。谁都知道,这一趟南下不是去巡视河工,也不是去赴什么风雅宴会。
东南在烧。
于是连百姓的送行都比平日更实在些。有人往军士怀里塞热饼,有人递姜汤,也有人对着船头方向低低念一句“保重”。
沈砚站在最前头那艘官船的甲板上,披着深色大氅,手里拿着一卷刚刚核过的名单,目光从一艘艘船上扫过去。
“前锋船三艘,火器营先行。”
“中段六艘压重货,蒸汽试件和工匠都放中段,别给我乱挪。”
“轻炮分两层绑死,转弯时若叫我听见舱里滚炮架的声音,我先把负责的人扔水里醒醒脑子。”
船头几名军官立刻抱拳领命。
常福站在旁边,一边捧着册子一边往河面上瞅,忍不住咂嘴:“少爷,咱们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要顺着运河把整个东南买下来。”
沈砚头也不抬:“差不多。”
“先把命买回来,再谈别的。”
常福立刻闭嘴。
不多时,另一侧踏板上传来甲叶轻响。
萧清棠上船了。
她今日仍穿轻甲,外罩暗红披风,腰间天子剑没有离身。与大婚那夜红烛帐中的明艳不同,此刻的她更像又回到了边关时的模样,利落、冷锐、带着能随时拔刀见血的劲。只是眉眼间到底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那种变化极轻,不仔细看瞧不出来,可沈砚一眼便认得。
他看了她一眼,笑道:“二殿下上船之前,是不是已经把整个码头吓老实了?”
萧清棠走到他身侧,淡淡道:“没有。”
“只是有两个押运官手脚太慢,我替你骂了两句。”
“骂完呢?”
“快多了。”
沈砚乐了:“你看,这就是武神治军的朴素智慧。”
萧清棠瞥他一眼:“你若再贫,待会儿我也替你快一快。”
说话间,岸边号角已起。
紧接着,一道道缆绳被解开,长篙撑离码头,前头开路的小船先破开晨雾,后头大船则缓缓跟上。河水被船身切开,发出低沉连绵的哗声。整支船队像一条钢铁与木料拼起来的长龙,顺着内河开始向东南全速推进。
京畿的码头渐渐被甩在身后。
风更冷了些,雾却慢慢开了。
远处河道两侧的树影、渡口、低矮村庄与驿站,一点点从灰白晨色中显露出来,又在船队行进中不断向后退去。
沈砚站了一会儿,确认前后船序和号令都没问题,这才转身进了主舱。
这间舱室原本是官船主舱,空间不算小,如今却被改得几乎没了半点舒适样子。四壁之上,挂满了图。
东南沿海水文图。
内河入海口潮汐表。
季风风向变换图。
近海洋流分布线。
还有几张画得极细的船体剖面和炮位角度图。
桌上则摊着沙盘、尺规、炭笔和一堆压角的铜镇纸。若不是船身偶尔轻晃,窗外还能看见运河水波,这地方几乎像个专门用来解剖海战的学堂。
萧清棠走进来时,脚步也微微顿了一下。
“你这是把工部半个图档房都搬上船了?”
“工部那点旧图还不够。”沈砚顺手把一卷新图展开,“这里头有一半,是我自己补的。”
他指了指最近的一张图。
“坐吧。”
“趁着还没进江淮水系,我得先给你补一课。”
萧清棠挑眉:“补课?”
“对。”沈砚一本正经,“陆战武神转职海战统帅的岗前培训。”
萧清棠本想回一句“少胡说”,可目光落到那满墙图纸上时,神色到底还是认真了下来。
她精于陆战,这一点无人可疑。
雁门守城、雪夜奇袭、冰谷斩狼,这一路杀下来,她对骑兵、步卒、火器营和炮阵的理解,早已不只是“会打”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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