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荒野上吹过,卷着些枯草碎屑,也把营里那些刻意做出来的松懈味,吹得更真了几分。
营墙上,几个披着旧袄甲的老兵抱着刀,站姿歪歪斜斜。有人靠着木垛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地垂;有人缩在火盆边搓手,嘴里还低声骂着冷;更有两个押粮军汉在营门边为一袋酒糟似的东西争得面红耳赤,连嗓门都不怎么压。
“都说今晚不会有事,还把老子丢这儿守粮!”
“有本事你跟上头说去,跟我嚎什么?”
“我跟你说,要是真有流匪摸来,咱们几个先跑,谁爱守谁守!”
这几句混着夜风飘出去,听着要多不靠谱有多不靠谱。
营外更远处,一片低矮荒沟与几丛黑黢黢的林影之间,正有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这里。
那不是流民,也不是什么深夜赶路的商队。
是人。
是已经压到喉咙口、却还强行憋着气的人。
为首的私军统领伏在一处土坡后,身上披着脏旧斗篷,脸抹得发黑,若不细看,真像个逃难路上的粗汉。可他眼里那股子狠劲和贪意,却和流民半点都不沾边。
他已经盯着这座粮营看了快一刻钟。
越看,越觉得机会大。
“守军真就这点人?”
他压低声音问。
旁边瘦脸探子立刻凑上来:“错不了,属下亲自摸到两百步外看过。白日里就有北营大队人马往外围调走,这营里如今剩的,多是老兵、伤兵和押粮杂役。方才还听见他们在营门边为酒和轮值吵。”
统领眯着眼,又看了一遍营里火光与影子。
粮仓堆得满,门外封条还在,巡夜的人却懒得像一群等天亮领打的废物。
这副模样,简直像是老天专门给他开的门。
他心头那股狂喜一点点顶上来,嘴角都压不住。
“看来大公主接了北营,也不过是个花架子。”
“主力全往江防和外线推,这后头的粮营,倒真成了空壳。”
瘦脸探子也笑了,声音发狠:“咱们今夜这一把火点起来,北营和京城外郭必乱。到时候海上那边再一发力,里外呼应,这京畿就算不塌,也得先裂条缝。”
统领握着刀柄,目光死死盯住营门。
“传令。”
“前锋三百,装流民,先摸近营门。若营上真只有这点废物,直接给我扑进去。”
“中军跟上,火油和火把准备好。”
“今夜不求杀多少人,只求把粮烧透。”
“谁先点着第一座仓,重赏!”
命令压下去后,夜色里的暗流终于开始真正动了。
一队队披着破衣烂袄、挑着烂包袱的汉子从沟里、林带里、废祠后慢慢钻出来。他们走路时故意拖步弯腰,像饿久了的流民,可若看得仔细,便会发现这些人手臂有力,腰背也稳,脚步落地更比寻常难民整齐得多。
后方,几辆盖着草席的破车也被推了出来。草席下压着刀、弩、火油罐和成捆火把,车轮裹了布,推起来声音极低。
五千私军分成几股,在夜色里像潮水一样,一层层朝那座“空虚”的粮营逼近。
营中似乎仍毫无察觉。
那两个守门军汉还在骂,骂着骂着甚至动起了手,推搡间把一个酒囊打翻在地。营墙上打盹的老兵也只是被惊得抬了抬头,随后又缩回火盆边,不耐烦地骂了句“闭嘴”。
私军前锋越看越稳。
靠近到百步时,统领甚至已经懒得再伏着,他缓缓直起身,望着那近在眼前的营门,心里的那点谨慎终于彻底被贪心压了下去。
“真是天助我也。”
他低声道。
下一刻,他猛地一挥手。
“上!”
前锋三百人瞬间撕了流民皮子。
破布一掀,短刀、手斧、弩箭和火油罐全露了出来。原本佝偻着腰的人猛地挺直,脚下发力,如狼似虎般直扑营门与木栅缺口。
“杀进去!”
“先夺门!”
“别让里头放火报信!”
这一扑,快得极狠。
营门边那两个方才还在争吵的军汉像是完全没料到,刚一回头,便被撞翻在地。一个被刀背砸得满脸是血,另一个踉跄着想拔刀,却被迎面扑来的私军一脚踹进门柱边,连惨叫都没叫完整。
营墙上那几个老兵更是“惊慌失措”。有人刚拉弓,箭都没来得及放,便被下头的弩手一轮箭逼得缩头。还有两个慌忙往营内退,样子狼狈得像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整座粮营的外围抵抗,薄得简直像纸。
私军前锋连真正像样的阻碍都没遇上,便顺着营门和几处缺口一股脑灌了进去。
统领站在后头,看得眼中精光暴涨。
“好!”
“压上去!”
“全军都进!”
“别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后头中军和携火油火把的人再不迟疑,立刻推着车、抱着火油罐往前冲。原本还稍有顾忌的几名小头目,此刻见大营竟真空成这样,胆子也全壮了起来,纷纷高喊着催兵往里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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