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新的暗流(1 / 1)

第一段路基桩砸进地里的第二天,京郊北山到兵工厂之间,便像被人泼了一锅滚油。

工部的测绘旗一路往前插,红线旁新搭起木棚,登记做工的百姓排到村口。壮工扛土,木匠架桥模,石匠凿涵洞,海军军校的学员抱着图册在坡地间来回跑,嘴里报着高低、坡度和水流方向。皇家钱庄的临时兑付棚也支了起来,五日一结,铜钱和银票当场发到工人手里,不经地主庄头的手。

这种规矩一落地,沿线几个村子的风向彻底变了。

前几日还被风水先生吓得抱祖宗牌位哭的人,如今抢着问哪一段路基缺人。有人天不亮就扛着锄头过来,生怕名额被邻村抢了;有人把家里两个半大小子都推到登记棚前,嘴上骂他们吃得多,眼里却藏不住笑。

工地上最常听见的,已不是“断龙脉”,而是“今日干满没有”。

远处的兵工厂也没停。

高炉一座接一座喷着赤光,煤车、铁车、木料车沿着官道往里挤,轮辙把地压得发亮。那台试验蒸汽火车头被老张头宝贝似的停在棚里,每日都有人擦拭锅炉、检查轮轴。虽然真正的长轨还没铺到它脚下,可所有人都清楚,只要这条运煤铁路修成,它就不再是厂区里的新奇玩意儿。

它会变成一张嘴。

一张日日夜夜替大宁钢铁巨兽吞煤、吞铁、吞国力的嘴。

沈砚站在半成形的路基旁,看着一筐筐土石被传开,手里拿着工部刚送来的进度册。

韩六河低声道:“王爷,照这个速度,第一座小桥的桥墩后日便能下桩。百姓这边稳住了,地主那几家也被按下去,短时应当翻不起浪。”

沈砚“嗯”了一声,目光却没从远处那片煤烟上挪开。

韩六河瞧了他一眼:“王爷还担心?”

“太顺了。”沈砚把册子合上,“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只盯着脚下。”

韩六河神色微凛。

沈砚淡淡道:“咱们知道这条铁路意味着什么,海对岸那帮人未必不知道。”

这句话没有说得很重,却让周围的风像沉了一下。

海对岸,确实已经坐不住了。

高丽王庭深处,几盏灯烧到后半夜还未灭。

从东南海战之后,高丽朝堂便一直笼着一层说不出的寒意。镇海号铁甲舰横在海上,已经足够让他们夜夜难眠;如今大宁京郊又传来消息,说那能拖动万斤铁锭的钢铁车头,已经不再只是试验,朝廷正修一条从煤矿直通兵工厂、再向海港延伸的铁轨。

传回的密报上,字句并不夸张。

可正因为不夸张,才更让人心寒。

“若此路成,大宁煤铁入厂之速,将非车马水运可比。”

“其兵工产能,或再增数倍。”

“铁甲舰、火炮、蒸汽器械,皆将因此不受燃料阻滞。”

高丽殿中,一个须发灰白的老臣看完密报,手指抖了许久。

“不能让它修成。”

旁边几名军臣没有反驳。

他们都知道,大宁如今最可怕的,已经不是某一场海战赢了,也不是某一艘铁甲舰硬得炮打不穿。

真正可怕的是,那座王朝像突然学会了如何把钱、煤、铁、人、船、炮和学堂拧成一股。

若再让那条铁轨把煤矿、兵工厂和海港串起来,大宁战争机器的心脏便会跳得更快。等那时候,高丽本土的船坞、港口和城墙,怕是连被动挨打的资格都要变成奢望。

倭寇残余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他们比高丽人更怕。

因为他们更懂海上那种被镇海号碾过的绝望。木船、火攻、接舷、亡命,全在钢铁与蒸汽前变成笑话。若大宁的铁甲舰从一艘变成数艘,若补给舰、火炮、火车和兵工厂继续扩张,倭地那点海湾与山寨,根本挡不住这种怪物。

几拨残余势力在外海一处隐蔽岛湾会合。

没人再谈堂堂正正决战。

他们谈的是炸药、细作、内应和一条必须被毁掉的铁轨。

一批最精锐的死士被挑了出来。

有高丽王庭暗养多年的细作,有倭寇残余里最擅潜行、纵火和水下破坏的亡命徒。他们不挂旗,不穿甲,不带任何能指向本国的凭证。有人扮作海商船上的伙计,有人扮作逃荒流民,有人剃了胡须、学着大宁口音,混进了往雍京去的商队。

他们带的东西,比人更值钱。

精炼过的黑火药,被分装进油纸、陶罐和双层木箱。外头写的是药材、鱼胶、染料和南货,里面却是一旦点燃便足以把桥墩炸裂的杀器。几枚小型引火铜管被藏在竹杖里,细细火绳绕在伞骨中,拆开来便能用。

他们的目标也很清楚。

第一,炸毁铁路沿线第一座关键桥梁。

第二,若有机会,潜入兵工厂,毁掉那台蒸汽火车头。

第三,尽量引起民间恐慌,让朝廷修路的声势中断。

没有人说退路。

因为从他们踏上商船那一刻起,退路便不在计划之内。

数日后,雍京外的码头照常繁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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