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旧船越过第一道浮标后,烟囱里的烟又淡了一层。
湿煤已经快烧到尽头,锅炉压力持续下落。船尾螺旋桨转得越来越慢,每一片桨叶拍过海水,都只能推出一圈疲弱的白浪。
可它仍在往湾里走。
第一段水道比顾七舟预想得更宽。灰蓝浮标分列在船头两侧,水下扁石随潮轻移,将那条所谓的安全航线拉出一道平缓弧度。
军校学员伏在测深副图旁,以岸线、烟柱与浮标三点校位。
“诱饵距第一标一百二十丈。”
“航向东南偏东半角。”
“湾外潮位,较先遣队第二次实测高三寸。”
顾七舟盯着望远镜,等无人旧船越过第二只浮标,才道:“记水色。”
一名学员立刻换了支笔。
“船艏左侧水色深,未见碎浪。右侧浮标外三十丈有白线,疑为礁脊边缘。”
另一名学员报出烟柱偏角,以此反推海风。
这些数字没有一句激昂,也没有炮火衬着。书吏却写得极快,笔尖几乎没有停顿。
镇海号藏在西北云影下,甲板上只留必要值守。靖海号也压着炉火,两艘铁甲舰像两块沉在暮色里的黑礁,连桅杆上的旗都收紧了。
舰队所有望筒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无人旧船经过湾外第二段时,航速虽慢,船身起伏却还算平稳。前两处水面与渔图标注大致相合,浮标之间也确实留有足够宽度。若只走到这里,任何领航官都会更信那张图几分。
沈砚站在顾七舟身侧,目光越过浮标,落向更深处的旧船堆。
“前头越安全,后头那一刀越好用。”
顾七舟没有接话,只将渔图与先遣队原始测深册再次并在一起。
渔图上,湾外第一段九丈,第二段八丈六尺,中湾重新加深到十丈八尺。
先遣队未能真正驶入中湾,只在涨潮时从外侧测过两次。第一处八丈,第二处八丈三尺。再往里,水色与白浪线都显示下面有一条横向沙脊。
那条沙脊究竟多高,今日会由无人旧船亲自量出来。
萧清棠放下望远镜。
“岸上开始收人。”
港内那些披着短衣、假装搬木的高丽士卒正在退开。
白日里,他们五辆小车一组,沿固定路线往返。此刻工棚灯火仍亮,锤声也没有停,码头上的人却明显少了。几队短衣男子放下木料,分别退向仓房、土垒与旧船后方。
有人钻进码头底部。
有人沿岸边弯腰奔行,手里拖着细长黑绳。
北崖炮位旁的遮板没有完全打开,炮口却已缓缓转向湾内。那不是要打无人旧船,而是封住船只一旦察觉异常后的退路。
萧清棠抬手点出几处。
“北崖第二炮位下方,一队人。”
“南岸土垒后,两队。”
“码头东侧旧船间,还有人藏着。”
军校学员依次把人影位置落入岸防副图。
沈砚问:“湾口浮栅呢?”
顾七舟将望远镜往北移。
湾口两侧原本各有一排浸在水中的粗木桩,白日看着像废弃泊船架。此刻北侧石壁下垂出数道绳索,十几名高丽士卒正藏在低墙后方,慢慢转动绞盘。
水面随之鼓起一道长痕。
几根横木从水下浮出。
横木之间连着粗索与旧渔网,网上还挂有铁钩、碎木和沉在水中的石坠。只要两侧同时收紧,这道浮栅便会横在湾口。它挡不住镇海号的铁甲舰艏,却足以缠住螺旋桨,也能让后退的船只失去转向余地。
“还没完全升起。”顾七舟道,“他们在等船再进一段。”
萧清棠没有下令阻止。
两艘火炮快船就在外海,只要升压前出,便能把绞盘旁的人打散。可那样一来,高丽人只会知道诱饵暴露,并不会继续把藏在港里的东西掀开。
无人旧船又过一标。
它已经进入中湾。
烟柱被岸风压低,船速降到放出时的一半。方向锁仍卡在第二格,船艏顺着人工浮标向东南偏转。浮标之间的水面看上去很平,浪峰也比湾外小得多。
旧船原来的舰长握着望远镜,手背绷得发白。
“左舵链在抖。”
旁人只看见旧船缓慢前进,他却熟悉那艘船的每一处动作。
“船尾被水往北推了。舵锁还在压南,所以船头没偏,可螺旋桨吃水声不对。”
沈砚问:“擦底了?”
“还没有。”旧舰长盯着船尾,“应当是水浅,桨叶卷起底下泥沙了。”
顾七舟立即看向旧船后方。
原本灰蓝的尾浪开始发黄。
颜色很淡,混在夕光里几乎看不见。随着螺旋桨又转过数圈,浑浊水线逐渐加深,里面夹着细碎白沫与黑沙。
军校学员低声报讯。
“诱饵进入中湾后,尾浪带沙。”
“距第三组浮标四十丈。”
“对照渔图,此处标注水深十丈二尺。”
顾七舟道:“记实况。螺旋桨已扰动海底,实际水深绝不可能有十丈。”
笔尖在纸上迅速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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