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50章(1 / 1)

矗立在横滨港口的高耸建筑内,今天也是一番平和景象。

战争结束后的两年,我一直跟随着森鸥外。他放弃了外派的机会,来到名为横滨的城市。

起初,森在做地下医生。他看上去还挺享受被道上的人包围的生活。

而我,008号,成了他的助手。

一个不会说话、言听计从的助手,没有比这更令人安心的了。

我会留在横滨,目的也很明确。

——找到书。

伤心欲绝的我将它扔在垃圾桶里,但我知道它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作为书最初的拥有者,我能察觉到它被保存得很好。有人已发现它的能力,将它牢牢地锁在一个抽屉里。

地下诊所是收集情报的绝佳地点。

找到书后,我将亲手毁掉它。

但我没想到,一晃眼就是几年。

最近一段时间,除了吃饭睡觉外,我基本无所事事,又不怎么想出门。今天,则是一大早就被叫起来打牌,从早打到了晚。

“是张大王欸!”对面牌友突然站起身,高举手牌。

我看着他,打了个哈欠。

“我说,这是钓鱼不是臭乌龟。”他又重新坐下,歪了下脑袋,笑嘻嘻地看着我:“阿莱塔,你是不是想这么说。”

才不是,意思是时间不早了,你应该要回去了,这里不是你家。天天跑来蹭吃蹭喝,我这里不是咖啡馆啦。

我抬起手,将牌往他脑袋上一甩,哗啦啦掉了下来。

“好,好痛。”他抱着头,拖长声音,往后一仰,倒了下去:“好无聊啊,每天都这么无聊。阿莱塔,我们去殉情怎么样。”

“——殉你个头啊混蛋太宰!”来人将双扇木门大力推开:“龙头战已经结束多久了你还在这里偷懒!整座城市都要再建好了!”

“欸,中也啊,你不知道?”太宰治做了个卷腹的姿势起身,笑眯眯地说:“从来都只有演哥谭如何毁掉,没人要看怎么重建收尸啊。关心这种事,收视率会大幅度下跌。”

“不要找借口!”中原中也一脚踹开沙发。

太宰身后的靠垫没了,又重新倒回地毯上,嘴里嘟哝着好无聊之类的话。

在当了几年地下医生后,森鸥外篡位,成了黑手党首领。我从助手位置转入幕后,而这两个和我差不多大的青少年都是森的手下。

不管他们在人前怎样,人后就是小孩样子。虽然这样说,我也没差,顶多话少。

我收拾着满地的扑克牌,把它们放回了盒子,之后去隔壁房间倒茶喝。

没多久中原中也走进房间,到了我旁边:“阿莱塔,你老是惯着那家伙,太宰就是会得寸进尺——”

我将茶递给他,热气腾腾。

中原中也止住了话,拿过茶喝了一口,抿了下嘴:“这是那家咖啡厅的薄荷茶!店炸了,你是怎么——”

我在一旁的白板上写道:我找到了那家店的老板。他不开咖啡店了,但还保存了些薄荷,是英国的品种。我拿来种在了盆子里,以后随时都能喝到。

种着薄荷的盆子就在旁边,是空了的弹药箱。

我抱来给他看。

中原中也的嘴角撇了撇,盯着我看,像是要说些什么,但我注意到时间,于是朝他招了招手,飞快告别。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他端着茶杯,跟着我出房间:“听说最近外面有个金发跟踪狂杀手。”

“中也,不用管啦。”太宰治的声音传来:“话说,你干嘛这么操心,简直就像是个老妈子。要说跟踪狂,其实是你吧?”

“什么?!”中原中也大叫。

两人又斗起嘴来。

每年最炎热的时节的这一天,我都徒步行至能俯瞰横滨的山坡上,一人度过夏夜。

在到横滨的那天,我在山坡上种下了一棵苹果树。

在过去几年,它已长成还算高大的树木,能让我靠在下面休憩。

我好像逐渐可以理解,妈妈付出自己的全部,给我健康的身体,是想我感受什么。

固然存在黑暗,但世界依旧有着美好。重要的是,我的心必须怀有爱意。

夜晚的风有些凉,但靠着这棵树,身体也涌上暖意。

近海的横滨,水波荡漾,船只沉浮,我望着远处,轻声唱出记忆里的歌。

一个身影在朝这边靠近。

他本走在下方的长道上,转瞬便来到坡间,好似是直奔着我来的。

中也说有个金发跟踪狂杀手。

金发的跟踪狂,跟踪金发的狂人,还是杀手?

摇曳的风吹过我的头发。

当我从地上站起身,一身黑的人已来到我面前。

月光照亮我和他,当他看清我的那一刻,我也瞥见他额间的绷带,还有他漆黑的双眸。

他没开口,我在等他说话或做出其他行动。

但他只是定定地望着我,忽然跪倒在地。

要是太宰在,肯定会觉得是碰瓷。

我上前了几步,拿出电话要发求救短信。

他一下扣住我的手腕。

男人抬起头来,单膝跪地,一双深潭般的黑眸盯着我,似是想我看得更清楚,随即从他的喉咙里发出喑哑却清晰的声音。

他唤道:“……阿莱塔。”

我惊了一瞬,低头看向他抓着我的手腕,又转向他,从过往里捞出一个名字:“……库洛洛?”

库洛洛坐在草坪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我到旁边的贩卖机去买可乐,他回头看来。从我手里接过可乐时,他看我的眼神古怪,眉头紧蹙,好似格外痛苦。

“你受伤了吗?”我问:“要不还是去医院?”

他摇了摇头,仰头喝下,打了个嗝。

我笑了出来,也喝了自己的,打了个嗝。

两人坐在夜色下,我一时不知要从何开口,但还是说道:“记忆刚找回来,应该不太好受。”

“啊……”他像是认同。

“抱歉,当时我一时兴起,就这么做了,原谅我吧。”我笑着说。

不是遇到了他,我也不会在这里。

是他让我走向了新的生活,所以我一直对他抱着感谢的心情。

能够再次遇见,真的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阿莱塔。”他叫道。

“嗯。”

“阿莱塔。”他再一次叫我的名字。

“嗯……”

“你几岁了?”

被一本正经地问年龄,我都要认真思考一下,得出来的答案连我自己都不确定了。

“十六?”我说。

他似是在看我有没有撒谎,又说:“菜菜子和美美子,你还记得吗?”

“什么?”我问他。

听上去是人名。

“你能抹消别人的记忆,你自己的记忆也能删除吗?”

“你有记忆需要抹消?”我问。

“没有。”他不假思索。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我说:“什么都可以。”

他弓膝坐着,双手搭在膝上,问:“怎么才能做到?”

我等待着下文,但他迟迟没说出口。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他看上去需要帮助。

“每个人都有做得到和做不到的事。”最后我说:“就像遇见你之前,我一直被困在过去,但只是几句话,好像一下就释然了。说吧,我能做到的话,会尽量帮忙。”

库洛洛笑了,说:“我爱上了你,想要改变自己的生存方式,和你一起生活。然后,你就死了。”

他不像是在诅咒我。

“在你死前,我定了规则,一旦对你产生杀意,我就会忘记你。你被杀死时,我心想早知道会这样,我就应该先下手杀了你。所以……我忘了你。”库洛洛望着空中的某一处,缓慢开口:“把你埋进土里的途中,我忘记了你长什么样,忘记了你的声音,忘记了你的一切。”

天边的灯火闪烁,他说这些时,看着远处,并没看着我。

在我的记忆里,库洛洛只是个少年,比我大不了几岁,行事冒进,性格稳重。

也只有太宰那样多愁善感的人才会从十几岁就陷入爱情,没想到库洛洛也会……

“是怎么回事,”我冷静下来,问,“你遇到的是哪个我?”

“未来的你。你说我杀了你。为了向我复仇你来到了过去,1989年。”

那年我应该刚到横滨不久?

日复一日,我对时间的概念越来越模糊,计算年份也没什么用处。

我没有在未来之间来去的能力,但……

“那未来的你为什么会杀我?”我问。

库洛洛垂着脑袋,侧头看来,忽然笑了一声:“你也问过我这个问题。一开始我回答是我太爱你,后来我想不明白。但是,现在我知道了,失去过,所以想要拥有……”

他低语道,随即站起身,好似轻吐了口气。

库洛洛看向我,一切来得很突然。

我明白这个眼神的含义。在横滨呆了这些年,我已非常明白。

库洛洛不再是那个少年了。

“忘了我。”我开口。

他没有意料到,被固定在原地,没法动弹。

“你不会以为我只有触碰才能使用能力吧。”我站起身:“如果是当年你在常暗岛上就杀了我,就会结束了。可是我现在想活下去,抱歉。库洛洛=鲁西鲁,不管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请你忘了我,全部,永远。”

我说完,后退了几步,转身跑下山坡。

我已很多年没有这样奔跑了。

早年偶尔碰到有不知好歹的家伙追杀森鸥外,他就将医药包扔给我,我抱着它跑啊跑,在大街小巷中穿梭。

一如当年,我在战壕间奔跑,正如我抛下身后一切,跑出了岛。

金已经忘记了我吧,但他说的话,我却记得清楚。

——阿巴萨家的女性,在死去后会实现愿望。

我一直在朝未来奔跑,但我依旧想要回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