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走廊半句闲话,白姨停鞋不回头(1 / 1)

“别叫了,再叫你亲娘听见,又该说你只认白姨。”

沈府后廊传来这句话时,宋予白正把旧算盘从锦囊里取出来。

她脚步停在廊柱边,雨后青苔贴着砖缝,鞋底沾了些湿泥。

前头两个婆子端着铜盆,边走边说。

“可不是。昨儿抓周,满屋子好东西,他偏抓那个宋姑娘的旧算盘。外头都传遍了。”

“我听赵奶娘说,顾府那个小少爷也是这样。谁抱都哭,宋姑娘一来就好。你说怪不怪?”

“怪什么?孩子小,谁给甜头就认谁。”

“她那院里规矩多得吓人,洗手登记,吃什么写什么,连哭几回都写。正常人哪有这样记孩子的?”

“听说她能知道孩子要什么。”

“这话你也敢说?”

“我只同你说。外头有人讲,她怕是会什么迷孩子的法子。”

铜盆里的水晃了一下,泼到廊边。两个婆子没发现宋予白在后头,拐过月洞门走了。

青杏抱着锦囊,气得往前迈了半步。

“姑娘,奴婢去叫她们回来。”

宋予白把算盘收进布袋。

“不叫。”

“她们乱嚼舌根。”

“舌头长在她们嘴里,揪出来也不能当柴烧。”

青杏急得脸发红。

“可这话难听。什么迷孩子,什么不认亲娘,分明是有人教的。”

“所以更不能追。”

“为何?”

宋予白看向廊尽头。

“在沈府走廊上同婆子吵,赢了也是我输。她们只要跪下哭,说我仗着沈小少爷撑腰欺人,明日又多一条话。”

青杏咬着唇。

“那便任她们说?”

“先听清谁在说,怎么说,传到哪一步。”宋予白把布袋口系好,“流言跟账一样,要查来路。”

何先生从书房那边出来,手里拿着一卷诗稿。见她们立在廊下,先看了眼青杏的脸色。

“宋姑娘,可是府里有人怠慢?”

宋予白行礼。

“没有。来还算盘。”

何先生接过锦囊,看见里面那只旧算盘,笑意还没成形,便被青杏的脸色压回去。

“青杏姑娘,有人说闲话?”

青杏看向宋予白。

宋予白没有拦。

青杏压住火气。

“两个婆子说我家姑娘迷孩子,说孩子只认她不认亲娘。”

何先生的脸沉了下去。

“在沈府?”

“后廊。”

何先生把诗稿交给身后小厮。

“宋姑娘,此事我会回禀相爷。”

“何先生不必大张旗鼓。”

“沈府的下人议论贵客,不能轻放。”

“轻放不成,重罚也不成。”宋予白看着月洞门,“罚重了,外头会说我一句话便让相府打发人。罚轻了,挡不住后头的嘴。”

何先生沉吟。

“那依宋姑娘?”

“问清来路,记册。若是府里自己生出来的闲话,沈府管家处置。若是外头递进来的话,别拔草太早。”

何先生看她一眼。

“留根?”

“根留着,才能看它往哪边爬。”

何先生点头。

“我明白。”

说话间,沈知鹤被乳母抱着从花厅出来。昨日抓周闹了一场,他今日精神还足,一看宋予白,便伸手。

“白姨,账。”

宋予白退开半步。

“还完了。”

沈知鹤不依。

“再租。”

“不租。你昨日租钱还没自己挣回来。”

沈知鹤鼓着脸。

“爹付。”

何先生险些笑出声。

宋予白用两根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兜边。

“靠爹付账,不算本事。”

沈知鹤歪头,忽然看向月洞门。

“她们说坏。”

宋予白眼皮抬了抬。

“你听见了?”

“说白姨坏。”沈知鹤把脸贴到乳母肩上,“我不认坏话。”

乳母吓得忙看何先生。

“先生,奴婢没教小少爷这些。”

何先生摆手,目光落在宋予白身上。

宋予白伸手接过沈知鹤一会儿,换了个姿势,让他看廊外的花盆。

“沈知鹤,别人说什么,不急着哭,也不急着信。你只看她做什么。”

沈知鹤咿呀。

“白姨做饭,记账,骂我。”

青杏没忍住笑了。

宋予白捏了捏他的小鞋底。

“前两项记功,后一项不许记仇。”

沈知鹤抓住她袖边。

“她们说娘难过。”

宋予白手停在半空。

何先生听不懂,只见她垂眼看孩子,神色比方才轻了些。

宋予白问:“你娘难过,你要怎么办?”

沈知鹤想了想。

“抱娘。”

“对。回去抱你娘。别只找我。你娘生你,养你,守着你吃药,她比谁都盼你好。”

沈知鹤扭了扭。

“也抱白姨。”

“可以。排号。”

“娘第一?”

“今日娘第一。”

沈知鹤认真点头。

何先生听到这句,心口那块石头像被挪开。

“宋姑娘,您这话,我会告诉夫人。”

“告诉吧。”宋予白把孩子还给乳母,“也告诉夫人,孩子喜欢谁,不会少了母亲的分量。大人若拿爱来争,孩子才为难。”

何先生正色行礼。

“受教。”

宋予白忙避开。

“何先生别这样。您一行礼,我怕沈相爷收我讲学费。”

“收多少?”

“一句五文。”

何先生笑着从袖里取出五文钱。

“这一句,沈府买了。”

宋予白看着那五文,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青杏小声:“姑娘,规矩。”

宋予白把钱接过。

“入沈知鹤杂项启蒙。”

沈知鹤高兴拍手。

“我有钱。”

“那是你的账,不是你的钱。”

乳母抱着他往内院去。他还扭头看宋予白。

“白姨,不坏。”

宋予白站在廊下,没有应得太快。

“嗯。不坏。”

回幼学的路上,青杏一路憋着。

到了巷口,她才开口。

“姑娘,咱们真的不查赵奶娘?”

“查。”

“那方才……”

“方才在沈府,不是地方。”

韩石迎上来,低声说:“宋姑娘,今日巷口多了两个卖针线的妇人,问了张家钱家孩子在不在。”

宋予白把布袋递给青杏。

“记下来。卖针线妇人两名,问张家钱家。”

郑平从门边过来。

“还有个穿灰衣的婆子,在对面茶摊坐了半个时辰,茶没喝几口。”

青杏气得又要开口。

宋予白看向院内。十个孩子各做各的,赵璟珹坐在廊下画水线,顾承安把木珠分给薛舟,傅烈推着学步架在青杏画的线内转,江瑞珩守着账册旁的木环。

沈知鹤不在,院里少了半边热闹。

“姑娘,怎么办?”

宋予白把湿鞋在门槛边刮干净。

“先把今日听见的话写进流言册。”

青杏愣了。

“流言也记账?”

“记。”宋予白进屋取册,“谁说,在哪说,说给谁听,原话如何。以后要算总账,不能空口。”

青杏铺纸,笔尖蘸墨。

“册名写什么?”

宋予白坐下,窗外竹影压到纸边。

“写,闲话本。”

青杏手一顿。

“这名也太……”

“越正经的坏话,越要给它起个不正经的名。”

话音未落,门外周管事拿着一张书坊便条进来。

“姑娘,方掌柜让人捎话,说请您有空去书坊一趟。外头关于您的话,已经传到书坊门前了。”

宋予白合上闲话本。

“青杏,备两文茶钱。”

青杏抬头。

“姑娘要去书坊?”

宋予白看着便条上方掌柜端正的字。

“去。有人替我把名声送上街,我总得看看他们卖几文一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