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铁笔张问她,敢不敢把饭碗砸了(1 / 1)

“敢写孩子的命,就让写书的人亲自来见?”

沈知鹤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发言牌都忘了举。

“这位张师傅听着比顾哥哥还凶。”

顾承安看向宋予白。

“不去。”

宋予白收起桌上的改稿笔。

“要去。”

“不明人。”

“方掌柜认识。”

方掌柜忙开口。

“认识,认识。铁笔张是京城刻版老匠,给官学刻过书,也给医馆刻过方集,脾气差归差,人干净。”

江瑞珩抬笔。

“人干净需证据。”

方掌柜被堵得噎了一下。

“他二十年没出过错版,欠账会还,收钱开据,徒弟也不敢偷工。”

“可列为初步可信。”

顾承安仍看宋予白。

“我去。”

傅烈立刻站直。

“我也去。”

沈知鹤马上举牌。

“我负责谈判!”

江瑞珩看他。

“你负责超句。”

“我今天还没超。”

“刚才已用四句。”

赵璟珹轻轻拉了拉宋予白袖口。

“茶楼人多,光乱,声杂。”

宋予白点头。

“所以只见半刻,坐靠窗但不直晒的位置,稿子不离桌,不饮外茶。”

顾承安听完,才把木牌收回一点。

“门线带。”

方掌柜看得发愣。

“出门还带门线?”

沈知鹤得意。

“我们学堂的门线,不挑地方。”

东街茶楼离药铺不远。

宋予白没有多带人,只让顾承安,江瑞珩,傅烈跟着,赵璟珹身子弱留在药铺,沈知鹤被顾承安用一句太吵扣下。

临走前,沈知鹤抱着发言牌哀怨。

“小姨母,我谈判真的行。”

宋予白摸了摸他的发言牌。

“你留着,帮我看稿子。”

“看哪儿?”

“看方掌柜有没有偷翻。”

方掌柜连忙喊冤。

“我不敢。”

江瑞珩补。

“沈知鹤监督方掌柜,若无效,赵璟珹补充观察。”

沈知鹤立刻精神。

“这个任务可以。”

茶楼二层靠东角,坐着一个瘦老头。

头发花白,袖口沾着木屑,面前没茶,只有一块巴掌大的梨木版和一柄刻刀。

方掌柜还没开口,老头先看了宋予白。

“你写的?”

宋予白坐下,把油纸包放在自己手边。

“我写的。”

铁笔张伸手。

“给我。”

顾承安把木牌放到桌子中央。

“先验手。”

铁笔张手停在半空,低头看那木牌。

“这娃娃管我?”

傅烈站在宋予白身后。

“管稿。”

江瑞珩拿出借阅记录。

“张师傅阅稿前需净手,桌面清空,茶水远离,翻页不得蘸唾。”

铁笔张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们是来刻书,还是来审我?”

宋予白把帕子递过去。

“张师傅若不愿,我们换人。”

方掌柜刚要劝,铁笔张已经把手收回去,拿帕子擦了擦,又让小二端清水来洗。

“规矩多,倒像真惜字。”

顾承安看他洗完,才把木牌挪开半寸。

宋予白打开稿子,递过去前又补了一句。

“只看十页。”

铁笔张拿起第一页。

他看得慢,手指只压空白边,不碰字。

前两页,脸上没什么变化。

看到哭闹八步,他停了。

再看吐乳,腹胀,夜啼,感官刺激,眉间纹路越压越深。

沈知鹤不在,桌边少了抢话的人,方掌柜憋得难受,几次想问,又被江瑞珩用笔杆挡回去。

半刻沙漏走过一半,铁笔张把第十页放下。

“姑娘,这些东西你敢公开?”

宋予白看向他。

“为何不敢?”

铁笔张把梨木版往旁边推了推。

“你知道嬷嬷行当怎么吃饭吗?”

江瑞珩提笔。

“请说明。”

铁笔张看他一眼。

“谁知道的多,谁就值钱。孩子哭了怎么哄,吐奶怎么拍,夜里闹怎么分,这些都压在肚子里,传徒弟还要挑人。”

方掌柜点头。

“确有这规矩。”

“你这三十页若刻出去,寻常母亲花几十文买一本,照着能避一半错,那些靠秘法吃饭的人,恨不恨你?”

傅烈皱了皱鼻子。

“她们不教,还不许别人教?”

铁笔张看向他。

“世道常这样。”

顾承安把木牌往宋予白面前推。

“不怕。”

宋予白看着稿纸。

“张师傅觉得我砸她们饭碗?”

“砸得不轻。”

铁笔张拿起第八步那页。

“尤其这个。光声味温触,外行一看也懂。往后谁家孩子一哭,母亲先掀帘子,先撤香炉,先摸衣领。嬷嬷再说冲撞了什么,未必能唬住人。”

江瑞珩在旁边写。

“知识公开会削弱恐吓型照护者权力。”

铁笔张看他。

“你这娃娃写话怪,但意思对。”

方掌柜有点担心。

“宋姑娘,张师傅这话不是吓你,京中旧嬷嬷有圈子。你前头已经清退过一批,若书再出,她们必然坐不住。”

宋予白拨了拨随身带的小算盘。

算盘珠轻轻碰在一起。

顾承安立刻看她。

“现在可拨。”

“我知道。”

她算的是刻版钱,也是账外账。

这书若出,学堂会被更多人看见,也会被更多人盯上。

可若不出,她写这三十页,只能护住院里这些孩子。

铁笔张等她算完。

“算明白了?”

宋予白把算盘按住。

“恨就恨。”

方掌柜张了张嘴。

铁笔张抬头。

宋予白把稿纸重新理齐。

“这些东西不该只有少数人知道。”

顾承安点头。

“该知道。”

傅烈也接。

“孩子要用。”

江瑞珩落笔。

“宋予白确认公开方向,风险接受。”

铁笔张看着他们,半晌没说话。

茶楼楼下说书先生拍了醒木,吵声往上冲。

顾承安把木珠往宋予白身前摆了一排。

“声大。”

宋予白看向铁笔张。

“张师傅刻吗?”

铁笔张摸了摸那块梨木版。

“刻。”

方掌柜松了口气。

铁笔张又把话接上。

“但我有三个条件。”

江瑞珩立刻准备记录。

“第一,稿子改成寻常妇人看得懂的字句,别满纸医馆腔。”

宋予白点头。

“已经在改。”

“第二,凡涉及请医,验药,外来方子,要写清。别让人拿你这书当万能符。”

“可。”

“第三。”

铁笔张看着她。

“书名别太软。幼学须知可以,旁边再刻一句,养儿先查,不许乱镇。”

方掌柜拍腿。

“这句狠。”

江瑞珩思索片刻。

“略粗,可有效。”

傅烈听着顺耳。

“好记。”

顾承安也点头。

“不许乱镇。”

宋予白把这五个字在舌尖过了一遍。

安神散,硬枕芯,旧宫供布,许多孩子被大人一句闹得邪性压下去,压到没声。

她看向铁笔张。

“刻。”

铁笔张把十页稿子收回油纸里,却没有立刻还她。

顾承安的手已经按上桌面。

“还。”

铁笔张笑了一声。

“我不抢,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旧木版。

上头刻着残字,边缘被火燎过。

宋予白只看见两行。

小儿夜啼,勿急镇之。

先验襁褓,灯火,乳食。

方掌柜脸色变了。

“张师傅,这不是当年宫里禁掉的那批育婴刻版?”

铁笔张把木版推到宋予白面前。

“你不是第一个想公开这些的人。”

顾承安把木珠一颗颗推到旧木版前。

“不明物。”

铁笔张手指点着那半块焦木。

“姑娘,你若要刻这本书,先想清楚,当年写这句话的人,书没出来,人也没再露面。”

宋予白看着那两行残字,手边的稿纸被茶楼风吹起一角。

江瑞珩的笔停在纸上。

傅烈往前站了一步。

顾承安盯着那块焦木。

铁笔张把声音放得更沉。

“现在,我再问你一遍,这书,你还敢不敢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