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看被子也算本事(1 / 1)

“周前辈,外头有人笑您,说太医院现在看病先看被子,再看孩子。”

陈岐把复诊册递过去,话讲到后半截,自己先把头低了半寸。

周慎行正洗手,皂角沫从指缝滑进铜盆,他没急着接册子,只把手背也搓了一遍。

“谁笑的,记名了吗?”

陈岐愣住。

“这也记?”

“笑过之后若来学,就知道谁脸皮厚。”

旁边年轻医官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把药箱往身后挪。

周慎行擦干手,把复诊册翻开。

第一例,夜啼男婴,灯移远,被减半,三日后复诊,哭少大半,饭量增。

第二例,咳嗽女童,香囊撤,炭盆离床,白日开窗,夜咳减。

第三例,腹痛男童,睡前不训,父亲离家前同孩子讲明去处,夜痛少。

陈岐站在桌边,越看越不敢讲话。

廊下等候的妇人抱着孩子,偷偷往这边瞧。

周慎行把册子合上。

“你昨日开药几方?”

“九方。”

“去年同样半日,你开几方?”

“十五六方。”

“少的那些孩子,死了吗?”

陈岐忙摇头。

“没有,今早还回来谢了,说孩子夜里能睡。”

“那笑话便让他们笑。”

门外有人清了清嗓子。

“老周,你这话可就不厚道了。”

太医卢成抱着脉案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同僚,几个人眼睛都落在桌上那张药前查问纸上。

陈岐脸更热,赶紧让开半步。

卢成瞥他一眼。

“陈小子,你真跟着学这个?”

“学。”

“摸脉摸了几年,倒回去问屋子朝哪边,不怕病家说太医院改行看宅子?”

陈岐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周慎行把铜盆往卢成面前推。

“先洗手。”

卢成笑了一下。

“我又不碰孩子。”

“碰案册也洗。”

“老周,你真把白姨学堂那套搬进来了?”

周慎行抬眼看他。

“你今日来,是笑,还是学?”

卢成被堵住,手指在脉案边敲了两下。

“我来看看你治愈率涨三成,是不是把轻症都算进去了。”

陈岐立刻抬头。

“不是,复诊都有记,轻重分册,院判也看过。”

“你急什么。”

卢成把脉案放到桌上。

“正好,我这儿有一例,咳了半月,苏子,杏仁,贝母全下过,今日又来了,你用你那张问被子的纸试试。”

周慎行看了陈岐。

“你来。”

陈岐喉间发干。

“我?”

“学了一个月,拿出来用。”

候诊廊前,一个乳母抱着小男孩坐下,孩子咳两声,脸贴在乳母肩上,不肯抬头。

卢成抱臂站在旁边。

“陈御医,问吧。”

陈岐把纸摊平。

“孩子多大?”

乳母赶紧答。

“两岁。”

“咳在白日多,还是夜里多?”

“夜里多。”

“屋里烧炭吗?”

“烧。”

“窗开吗?”

“老夫人不让开,说风进来咳得更厉害。”

陈岐笔尖动起来。

“床边有香吗,药包,香囊,樟脑,旧衣箱,都算。”

乳母迟疑了一下。

“有个驱虫香包,挂在床头,说夏天快到了,先防虫。”

卢成原本松着的肩背,慢慢收了回去。

周慎行没看他,只看陈岐的笔。

“继续。”

陈岐咽了咽。

“香包什么时候挂的?”

“半月前。”

“咳也是半月?”

乳母怔住。

“像是,像是挂了后两日开始。”

陈岐差点抬头看周慎行,手又按回纸上。

“孩子夜里咳时,是否揉鼻,抓衣领,眼睛红不红?”

“抓,抓得厉害,还总蹭脸。”

“先把香包撤了,旧被拿去晒,窗每日开半刻,炭盆离床远些,药不再加,三日后复诊,若喘,发热,咳到吐,立刻送来。”

卢成盯着那孩子。

孩子这会儿还在咳,可那只抓衣领的小手明明白白摆在众人眼前。

“脉还没摸。”

陈岐手一顿,赶紧补。

“摸,摸完再定。”

周慎行把脉枕推过去。

“漏了就补,别慌。”

陈岐搭脉,查舌,药方减半,只留夜里急咳备用。

乳母抱着孩子走时,嘴里还念着香包。

“我就说那东西味冲,老夫人偏讲贵。”

卢成站了半晌,伸手把那张药前查问纸拿起来。

“这张纸,抄一份给我。”

周慎行把纸抽回来。

“洗手。”

“老周。”

“洗完抄。”

廊下医官全把头埋下去,肩膀一个个抖得厉害。

卢成瞪过去。

“笑什么笑,拿盆来。”

陈岐赶紧端水,卢成把袖子一挽,手伸进盆里,嘴上还不服。

“我不是学白姨学堂,我是看你们别把太医院名声弄坏。”

周慎行嗯了一声。

“记,卢成太医洗手一次,抄药前查问纸一份,理由,自称护太医院名声。”

陈岐笔跑得飞快。

卢成把水甩到盆边。

“陈小子,你还真记?”

“周前辈让记。”

院判从廊后出来,手里拿着这个月的复诊总册。

“记得好。”

卢成的脸当场垮了半边。

“院判,您也跟着他们闹?”

院判把总册摊开。

“一个月,周慎行门诊复诊好转率较前月多三成,用药量少两成,退药记录清楚,误诊申诉少了五件。”

廊里没人再笑。

卢成伸到纸边的手收回来,重新在帕子上擦了擦。

“那也不能全靠问被子。”

“没人让你丢了脉。”

周慎行拿起蓝笔,在纸尾添一句。

“脉药照看,药前多问。”

院判点头。

“这八个字,明日起贴在儿科门诊。”

陈岐看着那张纸,胸口那口气才落下去。

外头小吏跑进来。

“周太医,白姨学堂的方掌柜到了,说送新批的五例。”

周慎行抬手。

“让他洗手。”

小吏转身又跑,没多久,方掌柜的嗓门从门外传进来。

“我就知道,又是洗手,我现在看见太医院门口的盆,腿都先软半截。”

卢成看向周慎行。

“这方掌柜又是谁?”

陈岐小声接。

“信使。”

方掌柜抱着油纸包进门,瞧见卢成手里的查问纸,眼睛立刻亮了。

“哟,周太医,生意大了,连同行都来抄本子了?”

卢成脸色一黑。

“谁抄本子?”

方掌柜把包往桌上一放。

“您手上不拿着吗?”

周慎行拆绳结。

“少废话,车费记了吗?”

方掌柜立刻转向陈岐。

“记,今日加急,还遇风,纸重,少说二档。”

陈岐被他说得一愣一愣。

院判看着这一桌朱批蓝批,又看卢成还没放下的查问纸。

“老周。”

“在。”

“下月起,儿科门诊每名太医轮一日药前查问。”

卢成的手停在半空。

廊下几名太医齐齐抬头。

周慎行把油纸包拆开,朱字露出来,第一行写得清楚。

让新学的人先问孩子,再摸脉。

院判看完,把纸递给卢成。

“明日你第一日。”

卢成捏着那张纸,半天才挤出一句。

“那我若问漏了呢?”

周慎行把蓝笔放到他面前。

“写错题,送学堂。”

方掌柜在旁边拍掌。

“好,这趟我熟,错题另收费。”

卢成转头看他。

“你还收费?”

方掌柜把一文钱在桌上排正。

“学堂规矩,谁学谁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