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抱进来。”
宋予白把日记合上,起身时先看顾承安。
顾承安已经把水盆端到门线前,傅烈也跟着站起来,拳头握了又松。
老刘在门口道,“孩子哭得厉害,说找不到家。”
沈知鹤抱着发言牌追到门边,“是不是被人丢下的?”
江瑞珩立刻写,“沈知鹤擅自定性一次。”
“我这叫关心。”
“关心也要查。”
宋予白走到门线前,没有跨出去。
街口那个孩子被老刘带到门外,穿着半旧蓝袄,脸上泪痕乱七八糟,手里攥着一截红绳。
“我要白姨,我要白姨。”
小桃想过去,被青杏拉住。
宋予白蹲下,隔着门线问,“你叫什么?”
孩子抽抽搭搭,“小宝。”
“姓什么?”
“不知道。”
“谁带你来的?”
“嬷嬷。”
“哪个嬷嬷?”
孩子哭得更响,“找不到了。”
傅烈忍不住,“你别哭,说清楚。”
孩子被他一吼,哭声拔高。
顾承安看傅烈,“后退。”
傅烈不服,还是退了半步。
宋予白把语气放慢,“小宝,你找白姨做什么?”
“嬷嬷说,白姨这里有糕。”
沈知鹤小声,“这话就假,咱们糕都归傅烈看。”
傅烈立刻护住点心盒,“谁说归我看?”
江瑞珩写,“陌生幼童称为糕而来,动因待核。”
宋予白继续问,“你饿吗?”
小宝点头。
“早上吃过什么?”
“不知道。”
“想喝水吗?”
孩子看了看水盆,“那是洗手的。”
“对。喝水前也要洗手。”
小宝犹豫着把手伸进盆里,搓了两下便想进门。
顾承安拦住,“还没问完。”
孩子抬头,哭声小了些,“我洗了。”
“洗手只管手,不管来由。”
老刘听得差点笑出来,又忍住。
宋予白问,“你身上有没有带东西?”
小宝摇头。
顾承安看红绳,“手里是什么?”
“嬷嬷给的。”
“打开。”
孩子攥着不放。
宋予白看着那截红绳,“不打开,就不能进幼童区。”
小宝扁嘴,又要哭。
沈知鹤小声催,“打开看看嘛,又不是抢你的。”
江瑞珩提醒,“别诱导。”
宋予白伸手,“你可以自己打开,放在托盘里,看完还你。”
小宝迟疑半天,把红绳放上托盘。
红绳中间绑着一块薄木片,木片上刻着白姨学堂四字,后面还刻了一个小小的元。
屋里一下没了争话。
顾承安先把托盘往回收,“这个不进门。”
傅烈问,“为什么有小元的元?”
赵璟珹抱着画匣从内间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宋予白身边。
江瑞珩低头记录,“陌生幼童携白姨学堂木片,刻小元字,来源可疑。”
宋予白看向小宝,“谁给你的?”
“嬷嬷。”
“她长什么样?”
“老。”
“穿什么?”
“灰衣。”
“她让你说什么?”
小宝嘴唇动了动,“说我要进学堂。”
“进来做什么?”
“看小元。”
这三个字落下,青杏手里的布巾差点掉了。
宋予白抬手,没让她说话。
顾承安站在门线前,水盆挡住半边路。
“今日不收走失儿童入堂。”
小宝立刻哭,“嬷嬷说,进不去就没人要我。”
傅烈听得火起,“谁说没人要?她人呢?”
老刘往街口看,“已经不见了。”
沈知鹤抱牌,脸憋得发红,“这不是走失,这是送来探门的。”
江瑞珩写到一半,“这句有效。”
宋予白看着小宝,问得更细,“你真找不到家?”
小宝哭着摇头,又点头。
“你怕那个嬷嬷?”
孩子抓着衣角,不说话。
宋予白转头,“老刘,去请街口巡铺,让他们找这孩子家人。青杏,拿温水和半块饼,放门外小凳上。小桃,记录孩子衣色,身高,口音,手上有无伤。”
小桃忙应,“是。”
小宝一听巡铺,哭声卡了下,“不要官。”
宋予白看他,“为什么不要官?”
“嬷嬷说,官会打。”
“哪个官?”
“不知道。”
江瑞珩笔停住,“有人教过。”
顾承安道,“不能进。”
宋予白点头,“不进。”
小宝看着小凳上的饼,想拿,又看宋予白。
“吃吧,吃完等巡铺。”
“我能不能进去吃?”
“不能。”
“白姨坏。”
傅烈气得上前,“你吃她的饼还骂她。”
顾承安拦住他,“别冲线。”
宋予白没恼,“坏也不能进。”
小宝抓起饼,狼吞虎咽。
沈知鹤在旁边小声,“他真饿。”
宋予白看着那孩子吃饼的速度,眉间有了疲色,却还是没松口。
孩子是真的饿,红绳也是真的。
背后的人拿一个孩子试门,既赌她心软,又赌她规矩撑不住。
巡铺来得不慢,老刘把事情讲清,又把红绳木片交给对方看。
巡铺皱着脸,“宋姑娘,这孩子先带去铺里问?”
“带走前写收条。”
巡铺一愣,“还要写?”
江瑞珩已经递纸,“陌生幼童小宝,未入堂,门外给水饼,交街口巡铺,红绳木片随交。”
巡铺看着那纸,嘀咕,“你们学堂比衙门还细。”
顾承安道,“签名。”
巡铺只好签了。
小宝被带走时还回头看宋予白,“嬷嬷会来找我吗?”
宋予白说,“巡铺会找。”
“你不找?”
“我管学堂,不能替那个嬷嬷收尾。”
小宝听不懂,抱着半块饼走了。
门口清静下来后,青杏才敢开口,“姑娘,那木片上有小元,是冲着太子来的。”
“嗯。”
傅烈问,“下次小元还来吗?”
“来。”
“那他们还会送孩子?”
“可能。”
沈知鹤急道,“那怎么办?总不能每次都让人堵门。”
宋予白转身进屋,“所以从今天起,改规矩。”
江瑞珩立刻摊开新册,“改哪几项?”
“第一,再雇一个老兵,专守街口,不守门。”
江瑞珩点头,“安保支出增加。”
“第二,所有学生入学记录,每日作息记录,健康记录,接送记录,全部留底存档,按日封袋。”
“已记。”
“第三,小元的身份,谁也不许在外头提。”
沈知鹤举手,“那有人问学堂里有哪些学生呢?”
“只说各家的孩子。”
“顾家的,沈家的,江家的,也不说?”
“不说具体姓名。”
傅烈问,“那我爹问呢?”
“你爹知道你在这。”
“那别人问我和谁跑呢?”
“说和同学。”
赵璟珹小声,“别人问我画谁呢?”
宋予白看向他,“说画家里人和同学。”
顾承安点头,“门线也改。”
“怎么改?”
“陌生孩子不单独入堂,先找接送人,找不到交巡铺,留收条。”
宋予白看他,“写进门规。”
江瑞珩补,“陌生物件不入幼童区,先托盘,后登记。”
沈知鹤抱紧发言牌,“那我呢?”
“你负责记住,嘴别快。”
“这太难。”
“难也做。”
宋予白走到案前,把接送册翻到小元那页,取出一张空纸盖住姓名。
“从今日起,学堂里只有小元,没有别的称呼。”
江瑞珩问,“账上呢?”
“身份另封,单独锁。”
青杏拿来木箱,宋予白把册页放进去,亲手贴上封条。
傅烈盯着封条,“这就没人看了?”
顾承安道,“撕封条会留痕。”
沈知鹤凑近,“留痕就能抓?”
江瑞珩答,“能记。”
院门外,老刘忽然又喊了一声。
“姑娘,巡铺那边派人回来,说小宝半路改口了。”
宋予白抬头,“改什么?”
老刘脸色难看。
“他说嬷嬷让他记住一句话。”
“哪句?”
老刘看了一眼屋里的孩子,还是说了。
“他说,下次太子来,门里的人都会跪。”